心如破晓(6)
最单调的音符里藏着最深的寓意。
这就是恋爱?江山深究,但他猜想着,楼上那位,相比是一个有趣的女人,也许很丑?很老?他转而有点沮丧,可又想想,有什么关系呢,死亡边缘,她愿意陪他玩这个游戏,就够了。
放风时间到,男犯们走出牢房,列好,一路纵队,鱼贯走出牢楼。是个嫩阴天,西头有点黑云,但监狱这块估摸不会有雨。见了天,男犯们暂不能解散,跟小学生放学一样,先排好队,绕操场走两圈,算是锻炼身体,然后,才是自由活动。这几次放风,江山都故意朝西靠,透过铁丝网,能看到西操场的女犯。
丁三和老周站在江山身后,丁三吐了口唾沫,“操他妈,小子还挺邪乎,想女人。”
老周没说话。
在铁网跟前不能停留太久,江山的一双好似探照灯,射入女犯堆里,一个一个捞,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是,没人走近,江山有些疑惑,他相信如果那人是存心跟他对点,一定也会走近,头发长的?头发短的?江山有无尽遐思。
云飘过来了,很快,操场上空忽然一道闪电,跟着是雷,又是闪电,劈中了监狱墙外的一棵树,跟着是雨,是砸,一个雨点砸在洋灰铺成的操场上,就是一个小坑,像月球表面。
犯人们开始朝牢里跑,只有江山站着不动,他在等,眼望西方。
天光快被乌云收尽。
任江山站在东操场的顶西面,铁网前,显得又瘦又小,雨砸浇着他,像要将他吞没。
风狂,雨大,电闪,雷鸣,好像都跟江山无关,他就那么站着,站成一尊雕塑。
西面有人出来了。
任江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有人出来了,橙红色的牢服在雨中跑。可一会,又回去了。他看不清她,雨太大。
喇叭又响了,“七十六号,七十六号,请立刻回营房。”
丁三站在房檐下,冷冷地,“傻逼。”他身边,老周笑笑,扭头回了屋。
任江山发烧了,三天三夜,最严重的时候,他就自己告诉自己,这样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
他躺在地上,半夜,天花板又有敲击声。
一下,两下,又是一下。江山没回应,他也没力气回应。
他突然有些恨楼上那个人,放风的时候,哪怕给个讯号也好,动作,手势,表情,无论什么讯号,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相信这是心灵感应,不用多说。
可都没有!
雨中的橙红,是她吗?他不敢确定,也许只是一个狱警去处理情况。
天花板的音符越发密集。江山支起身子,哭了一会,又笑了一会,一夜就过去了。第四天,江山痊愈了。
他又开始和她玩这个游戏,他戒不掉,他没理由怪她,毕竟是监狱,他是死囚,能这样已经算有乐趣,敲天花板,已经成为例行的流程。
凌晨,他醒了,就站起来敲敲天花板,楼上回应似的,咚咚。
晚上,他睡了,也站起来敲敲天花板,楼上同样回应,咚咚。
任江山会自己发泄,处理好了下半身的情绪,一个礼拜好几次,都在睡前,那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刻,有一回,他竟然幻想和楼上那个女人,用尽所有姿势,像毛片里演的那样。
高潮处,江山发出一声粗吟,绷直了的身子,松下来。
咚咚,天花板又响了。
任江山站起来。
“干什么?!”外头有人嘶喊,是狱警。
江山吓得差点摔了一跤,“提裤子。”他随机应变。
“出来。”狱警声音低沉。
“我没干吗。”江山以为要受罚。
“出来,送送老周。”狱警说。
江山脑子里一根弦突然断了,叮——那声音又细又尖又长,他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鸣。
大屋子,四壁包着水溪柳木的墙裙,看颜色,有年头了,江山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老周,丁三坐在塑胶矮凳子上,周围三个狱警,他们坐高凳子。
江山进去,就在老周旁边坐下,老周朝他笑笑。
“这个给你。”老周从地下拿起两只肯德基盒子,一个派,一个汉堡,“不稀罕吃这个,吃不惯。”
任江山连忙,“您吃,您吃。”他用您。
丁三蛮横,但没露出恶脸,“不吃给我。”
老周笑眯眯地,好像没什么大事要发生,“怎么,看你腰板挺直的,练过吧。”
江山楞了一下,点点头。
“让他给你记记遗嘱。”狱警发话。
老周一拍脑袋,“哦,是,这位小同志,给我记一记,你文化比我好。”纸笔送上来了,江山接了,垫在膝盖上,老周开始说,“我过去有个情人,给我生过一个孩子,就在淮上,但我一直没关心过,我有罪,我希望,以后我身后的那套房子,折了钱,留给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