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破晓(7)
就这么就没了。江山倒很认真,一次没记下来,又让老周再说一遍,大概记清楚了。老周拿了红印泥,押了手印。就算遗嘱了。
狱警端上面,搁到老周眼前的小凳子上,龙须白面,每一根都细细的,上面堆着肉丝、青椒丝。
老周呼啦啦吃着,脸上都是笑。
丁三看得一脸木然,眼睛里有些惊恐。
“我们怎么没有?”任江山蓦地问。
老周抬起头,苦笑。丁三说,“别着急。”
“抽根烟。”老周朝狱警,狱警递了三支,老周给丁三一支,又撂向江山。
这是江山在监狱里抽的第一根烟。
“这世上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感情是真的。”老周悠悠说。
江山品着,慢一点,再慢一点,从嘴里到肺里,再从肺里到鼻孔,长长的距离,似乎遥不可及,但那支还是任性快速地越缩越短,只剩一个孤独的黄色烟嘴,一头烧焦了,好像残破的人生尽头。
“唱首歌吧。”吃碗面,老周的面孔显得很舒展,他少有地笑着,此时此刻,他只是个慈祥的长者。
“《无言的结局》,谁会?”
没人应声。
老周平静地,“我那婆娘会,可惜被我杀了。”
“我试试。”江山举手。老周望着他,眯缝着眼,憨憨一笑。江山是怀旧的人。
老周哼着,算是引入,八十年代的调子,这歌原本是男女对唱,讲爱情,可老周唱,却仿佛在讲述自己的身世,他嗓音浑厚,低沉,唱速偏慢,更是悠扬,老周过去是工会干部,因为老婆偷情才犯的事,唱到“脸上不会有泪滴”,该江山接了,这小子顺势而下,接得竟十分自然,如泣如诉。
丁三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几个狱警静静坐着。
一霎间,江山几乎忘了自己身陷囹吾,他不是在陪一个死刑犯唱最后一首歌,而是参加一次朋友聚会,老周只是个长辈,又或者,是一场萍水相逢,就好像过去露天街头有的卡拉OK,对得上,就一起唱两句,很有些高山流水的意思。
唱到最后一句,“也许已没有也许”,江山哭了,老周上前抱住他的头,流泪。
江山明白,这是告别。他搂紧了,一身瘦骨。
一夜无眠。
再放风,老周就不见了。
江山不愿意相信。
操场上,江山问丁三,老周呢,丁三努了一下嘴,说那边去了。那边?墙头外面?还是死了?任江山又问,丁三不答,后来只说,没多久你就知道了。
江山出一身冷汗。
“都怎么杀的?”铁丝网跟前,江山若无其事问丁三。
“用枪打。”丁三口气很淡,“后头那座山里有一堵墙,到时候会把你眼睛蒙上,你往墙那边走,走到墙根走不动了,就转身,他们就开枪。”
“打哪?”
“哪死得快打哪,”丁三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怕了吧。”
“谁怕。”江山到底年轻,可跟谁犟呢,躲不过的。
“这边的枪法很好,不会太痛苦。”丁三补充道。
“还有打不中的?”
“执刑的有两个,一个主一个副,主的一枪没打死,副的就再补一枪。”丁三混的久了,什么都懂,他话锋一转,“喂,说真格的,你是不是对那边的女的感兴趣。”
江山被道破心事,有些慌乱,他忙掩饰,“胡扯!”拳头握紧了。
“都要死的人了,还装什么,喜欢也没啥。”丁三放低音量,嘴凑到江山耳朵跟旁,“你楼上那位,长得不赖,特骚。”
“是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
“我楼上的是那个。”
“我他妈哪知道,操!”丁三又开始吐唾沫。
高音喇叭响了,“五十三号,五十三号,离七十六号远一点!”
丁三大摇大摆走开了。
任江山站在原地,透过铁丝网,一片橙红,来回晃动。
夏天,吴律师又来了一次,跟江山简单说了说死刑复核的情况,这案子引起了社会关注,他要打下去,秀丽也是有多少出多少。她快生了,没法来看弟弟。
吴律师联合其他三位律师提请了死刑复核审的辩护词,即《关于要求安徽任江山被控故意杀人案不予核准死刑发回重申的律师意见书》,两万五千多字,剩下的就是等。
江山说:“谢谢你吴律师,这是我的命。”
吴律师说:“尽我所能。”
江山又说:“天花板挺好的,谢谢。”
吴律师停了一秒,起身,夹着公事包,走了几步,又回头,报以坚定的眼神,笑笑,终于又转身,走了。
天花板演奏时不时还有,任江山依旧呼应着,他有时候真想喊一嗓子,朝窗户,可又一想,如果喊了,自己是死刑犯无所谓,但影响到楼上那位,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