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年(128)
斯楠还在伟贞那儿。正阳娘偶尔做做他工作,可毕竟隔着好几代人,斯楠的想法跟正阳娘完全对不上。正阳娘问他:“知道有了孩子代表什么吗?这是个包袱,生下来的是人,一辈子你都得负责。你准备好了吗?”斯楠却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个年纪有个孩子,挺酷,等孩子长大,他还没变老。挺好。“万一离婚了呢?或者出了意外,你中途失去了劳动能力,或者得了大病。”伟贞用红艳卖保险的那一套话给斯楠压力,“你这样不是爱孩子,是害孩子。”结果斯楠说:“那我就找嫂子买一份保险。”天,红艳的业务拓展得够宽。
火车站广场,一个女孩拉着行李箱,身材依旧窈窕,看不出来有什么“异状”。春梅朝她招了一下手。女孩走过来,春梅要帮她拉箱子,女孩说不用。车开过来,两个人上车,司机是伟强。女孩问斯楠呢。春梅说:“他这两天在外地。”转头对伟强:“先去宾馆。”
房间提前预订好,淑淑来了,做登记,入住。毕竟男女有别,伟强在外面等,春梅一个人在房间跟淑淑说话。春梅让她先休息休息,明天先带她去做个身体检查。淑淑非常平静,既没有过激的言论,也没有要求立刻见到斯楠,来之前,她已经跟春梅达成一致,在没取得共识前,暂时不跟斯楠见面。淑淑看上去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旅游。春梅感到这女孩实在难对付。
伟贞家,倪斯楠却有点坐不住。他知道淑淑来了,暂时却无法见面,必须等待。伟贞劝他:“你要想天长地久,就要能忍耐一时。”斯楠不客气:“你们这是犯法!逼一个达到法定生育年龄的女性堕胎!我可以报警!我才是孩子父亲!我有权决定生还是不生!”伟贞有点恍惚,她眼中永远的小屁孩倪斯楠,竟然嚷嚷着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她只能请斯楠少安毋躁。斯楠真要报警。伟贞提醒他:“打吧。打出去,就不用谈判了,我可以保证,你们铁定成不了。”斯楠又犹豫了。
翌日的主要内容是带淑淑产检。当陪着萧淑淑走进妇产科的时候,张春梅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诞感。两个人都还是孩子,却孕育了一个新的孩子,现在又得由她来负责善后。这孩子不能要。还嫌世界不够乱?还嫌生活不够麻烦?关键是,这俩孩子都还没有独立的生活能力和经济能力,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可是,负责B超检查的医生说出“恭喜,孩子很健康,你看,这个小点”,淑淑撑着身子看,春梅也看到屏幕上那黑白的活动的小颗粒。那是生命,是她儿子的孩子,跟她也并非毫无关系。这一瞬间,张春梅又心软了。
车平稳开着,司机还是伟强。春梅和淑淑坐在后排,两个人都没说话。春梅内心天人交战得厉害,情感上讲,她不排斥这个孩子,理智上看,她又必须说服淑淑放弃这个孩子,淑淑和这个孩子,会影响斯楠的前途。斯楠还只是个硕士研究生,还有大把未来,没有必要在这个年龄,就被两颗图钉钉在墙上。斯楠现在的坚持,只是少年意气。如果生下来,他未来一定会后悔。
到宾馆,伟强还在外面等着。春梅陪淑淑进去,她抱着包坐在床边上,又拍拍柔软的床铺,让淑淑坐。淑淑慢慢走过来,轻轻坐在她旁边。春梅说:“淑淑,阿姨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也为爱情疯狂过,不顾一切过,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所有非理性的选择,最后都只能是自尝苦果。你还年轻,干吗非这么早就把自己圈起来呢?”
淑淑道:“阿姨,我已经不年轻了。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孩子也许是意外,但意外之后的选择,我是认真的。”
春梅耐下性子:“淑淑,阿姨尊重你,阿姨也能理解你们这种女孩的梦想,所以阿姨想支持你。”
淑淑淡淡微笑,等她下文。
“阿姨给你五十万。海阔天空,你读完了书,想去哪儿去哪儿,去大城市,去北京,发展你的事业,认识更多的人,那里有更多机会,不比留在一个搞什么枯燥物理的臭小子跟前好很多吗?”
“我不是因为钱跟斯楠在一起的。”
“我知道,我明白。阿姨只是想补偿你,你很辛苦,作为女孩子,你精神有损失,身体有损害。”
“我没觉得这是种损害。”
春梅凝望着淑淑,这女孩比她想象的还要顽固。
“那你想怎么样呢?”春梅问。只能引蛇出洞,然后再打。
“刚才做B超的时候,您不是也笑了吗?”淑淑说。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微小的情绪变化,她都能捕捉到。
春梅只好换一个方向,跟红艳学:“你现在每个月的收入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