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遇雪+番外(117)
母亲对此却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她告诉他寄人篱下,吃人家的饭,就要懂得看眼色,要懂得感恩。
她将他拴在身边,保全一个好母亲的假面。
压抑的生活犹如阴云时刻笼罩着他,终于在某天得到彻底爆发。
那天胡向把父亲留下的那台收音机摔坏了,怒不可遏之下,张金志用力推了一把他。
结果被名义上的奶奶罗霞红看到了,招来一顿毒打。
辱骂的言语不绝于耳。
积攒许久的愤恨与屈辱都如浪潮一般涌上脑海,推使着他走向了犯罪的道路。
将罗霞红杀害以后,他把尸体抛入井中,目击这一切的胡向则被他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两百多块钱。
揣着这点钱,他躲避着警方的搜捕,四处辗转奔波,到了南城。
因为没有身份证,又是在逃犯,早就没了光明的道路,于是他在一家酒吧工作谋生。
也是在酒吧里沾上了毒瘾,为了能吸毒,他开始拐卖儿童,以此来换取毒资。
从此便一条路走到了黑,变得恶名昭彰,却又卑微如蝼蚁。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没有寄生活费的那一年是因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腿脚变得不再利索,几乎做不了什么体力活。
好不容易攒到了回家的钱,却得知妻子已经改嫁,儿子也成了在逃的杀人犯。
“要是那时候我有钱寄给家里,你妈也不会改嫁,你也不会到胡家去看他们的脸色讨日子过,都怪爸,是我对不起你。”张父哽咽着说“后来我到处找你啊,我怕你在外面遇到坏人,怕你和警察起冲突被枪毙了,我每天都怕得不行啊。”
时隔多年,张金志听着父亲忏悔的话,早已麻木的心却逐渐变得酸软。
为了活命,他舍弃了太多感情,却惟独对自己的父亲放心不下。
赚到钱以后,匿名定期给父亲寄生活费。
少年时的一个错误,换来了两个人后半生的颠沛流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生他只觉得亏欠两个人,一个是陈山,他救了他的命。
一个是父亲,他给了他生命。
“娃儿,爸老了,腿也不好,我真的走不动了,找了你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你有一天连个消息都没得了。”张父用力的捶了捶无力的腿脚,语气沧桑沉缓“爸老了,想过一次安稳的生活。”
张金志听着他的话,胃酸一阵阵涌上来,让他难受得几欲作呕。
他在黑暗里躲逃了二十多年,父亲也追随着他的踪迹找了二十多年。
两个人都活在担惊受怕里。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窗外的暴雨从窗户外撒进来一大片凉寒。
之后的两天,他在家陪着父亲,却接到消息说陈山在和警方私联。
张金志收到消息后没多久,甚至还来不及表态,就得知陈山去世的消息。
陈山背叛了自己,可还来不及感到愤怒,人就死了。
奇怪的是他也并不觉得痛快。
一个已懂得悔恨的坏人,本就不该去憎恨一个向善的人。
何况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临走的时候,恰好出太阳了。
父亲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很大一卷钱。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他寄的生活费,父亲压根儿没动用过。
他说“娃儿,人只有站在太阳下面,心才是亮堂的。”
人害怕黑暗,其实是害怕未知的风险。
只有站在太阳下,才能看清自己的心,才不会走错路。
他没接布包,望了一眼太阳,笑了,问父亲“你说你想过安稳的生活是不?”
父亲要的安稳,大概就是不再因为担惊受怕而追随他的步伐四处流徙奔波。
只要知道儿子的下落与去处,这就是父亲唯一的心愿。
张金志看了一眼佝偻着背,跛脚站在车前的父亲,日光洒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既可怜,又沧桑,背负了太多苦难,连晚年都过得凄惨。
父亲老了,用了半生来找他,陪他颠荡了半生,如今真的走不动了。
而他,也不想再逃了。
“我会去自首的。”他将布包重新塞回父亲手中,“这笔钱你留着,就当我给你尽孝。”
听到他说自首,父亲眉间隆起的皱纹缓缓的下垂,睁大眼看他,难以置信的问“娃儿你说啥子?”
张金志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然后说“这样你就晓得我在哪儿了,也不用跟着我跑了,我们都累了。”
父亲埋下头,狠狠的吸了两下鼻子,浑浊的双眼冒出颗颗热泪,砸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像是砸出了一个个细微的坑。
半晌后,他点头说“要得,要得,我娃儿长大了,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