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172)
席间,凡江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同事聊着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的教育生涯,畅想着即将正式到来的退休生活,感慨万千。一向极少喝酒的他,也喝了几杯,算是对过去告别吧。只是,酒入愁肠,怎么喝都不是滋味。“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大抵如此吧。
欢送宴在热热闹闹的大合影后结束,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凡江独自步行回家。路过学校大门的时候,凡江停下了脚步。每天都从这里进进出出,一晃就四十来年了,校门经过几次翻修,越发的华丽大气,凡江却依然记得当年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所看见的那块旧铁皮牌子。彼时简单的校门牌一如当年简单的他,愣头青一个,青涩的近乎粗砺,亟待现实和岁月的打磨。初登讲台前的兴奋与期待,登上讲台的慌乱与故作镇定,那是这份职业带给他的最初的忐忑。那时,他是学生眼中相貌好看、说话好听的“孟老师”,是同事眼中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的“小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忐忑变成了从容,小孟变成了老孟,报道变成了告别。时间啊,稍微慢些,可以吗?
凡江和更夫大李打了个招呼,走进了校园。过的能不快吗,自己刚来的时候打更的还是大李的父亲老李,老李前两年去世了,儿子接了班,这父子俩长得很像,有时候凡江看着大李会有一些恍惚,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夜晚的校园分外静寂,甬道上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照亮了前行的路。其实,即使没有这灯光,凡江也能在黑暗中自在前行,这是他工作了四十余年的地方啊。这里有他亲手栽下的花树,有他帮忙翻修过的路面,那灯下的篮球场曾见证过他矫健的身姿,不远处教学楼里有过他每日穿行的身影,如果校园有记忆,它也一定会感慨,时光是如何把一个青丝少年变成华发老人。
凡江站在灯火阑珊的篮球场上,举目四望,微冷的夜风已经将酒气吹散了大半,四十余年的过往此时此刻无比清晰,一幕又一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不知怎么的,他的鼻子有些酸。好像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如此认真地打量过这个校园,也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地直视自己内心的失落。美满的婚姻,幸福的生活已经将他的大半生填的满满的,让他几乎忘了何为失落。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儿子、丈夫、父亲,他就是他自己,从今天起,他人生的某一时刻宣告结束了,他人生的某种角色正式撤离了,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理应哀悼和缅怀,哀悼那些属于杏坛的旧时光,缅怀那只属于“孟老师”的青春过往。
走出校园的时候,大李笑着说了句,“孟老师慢走,再见!”凡江有些失神,却终于微笑回应,“再见!”
校门在身后“吱呀吱呀”地关闭了,连接过去的门也同时闭合了,从此之后,这里和自己只能算“曾经有关”。“孟老师慢走,再见。”凡江心底重复着大李的话,酸楚地扯了扯嘴角,孟老师已经渐行渐远,是该再见了,孟老师,慢走,孟老师,再见!
第97章 那年夏天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喜兰和凡江的人生又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老房动迁的消息传了很久,终于在年初的时候尘埃落定。春夏交接的时节,凡江一家搬到了新城区,五层高的住宅楼,凡江和喜兰选择了一楼,只因为一楼自带一个面积不小的园子,离开故乡多年,凡江和喜兰终究还是忘不了那种脚踏泥土的感觉,好像只有那样,才算真正站在了地上。“人是有根的。”喜兰记得父亲老古过去总这么说。
新房子是唐冠杰找朋友来装修的,家电家具是令美用百货大楼员工内部价格帮忙置办的,一切收拾妥当后,喜兰在心里核算出一个大概的数目,只多不少地把两个女儿花的钱折现回去,她当然知道那是女儿女婿们尽的孝心,但有心就足够了,年轻人总是比老年人有更多花钱的地方。“我和你爸不缺钱,这么多年的积蓄足够了,每个月还有退休金,你们几个每个月给我汇的钱,我都攒着呢,以后都还给你们,你们年轻,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和你爸现在想花钱都不知道往哪花。”
令如和令美坚持不肯收,可过一段时间却先后收到了母亲的汇款。令美打电话给令如,“姐,咱妈是不是也给你汇钱了,这老太太咋这么犟呢,给她花点儿钱咋这么难呢?”
“不收就不收吧,大不了像以前一样变成吃的穿的再给他俩花回去。”
“每次都这样,每次给他俩花钱都得折腾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花不出去,你说咱妈也不嫌麻烦。 ”令美无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