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墙之上的封火墙是马鞍型，流水样的天际轮廓线就是龙脊，那红瓦便是龙鳞，翘脚则是凤尾，龙与凤交织在一起，象征“龙凤呈祥”。宇超在余庆镇活了十四五年，学校会组织社会活动看庙看寺学知识，镇子上的长辈们也会时时讲一些鬼知道真假的传说，但仔仔细细观赏一直在身边的建筑，这还是头一遭，跟着陈天明越看越有趣，竟忘了时间。

忽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啊，那山墙的另一边就是自家了。想到这，心里一揪，跟着这新来的陈校长越聊越远了，倒忘了手里还捧着那盒束砂糖和葡萄的新地址。忙急急道了谢又道了再见踉跄出来。束砂糖随手放在自架门墩儿上，一路小跑朝着葡萄家新地址而去。

第六章 ：两小无猜

真远啊，要到江下游去还要再过两道桥才到。宇超一路前后张望又问了几次路边老乡，才确认了自己没有走错。他在这镇子上十多年，从未到过这里，更加不知道这里还有住户。

从前读小学，如今读余庆中学，都在家附近，一直以来都是跟在葡萄后面走路去上学，也超不过10分钟的脚程，如今葡萄这每天去上学可是要跋山涉水的功夫了。眼瞧着到了这新屋，宇超更觉心酸。实在太简陋，方方正正一个盒子似的，像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房，洪家老宅即使继续荒着废着，也比这强上百倍千倍。

没了燕尾脊没了马鞍墙，更没了洪家太婆讲的那些影壁石雕，洪家引以为傲的门匾更是没了的。洪家老宅正门门额上书“海岳钟祥”四字，门额下是青石楹联，写着“门拱紫宸春富贵，天开黄道日华光”。皆为繁体字，洪振声活着的时候对此颇为得意，宅内是荒了败了，这门头可是来往行人都看得见的，他洪家百年名望就靠这额匾护着了。

儿时，洪振声带着葡萄和宇超一起对着那门头识字，宇超童言无忌，“阿叔，这‘嶽

“岳”的繁体字写法

’字像个鬼。哦，不，像监狱的狱！孙悟空压在五行山，这是监狱压在五行山！”宇超边说边笑起来，甚至有些得意，等着振声阿叔称赞他懂得举一反三。

80年代，每有监狱行刑，告示会贴在街头墙上，母亲总是经过时对宇超讲“要好好学习，不然长大了要进监狱。”宇超早早认识了这个‘狱’字。没想到，振声阿叔生了气，“细仔乱讲什么！这海岳钟祥四个字意思是山海的祥瑞之气都聚在此地。让你一说如此晦气！”洪振声一甩袖不再理这两个小伢崽。葡萄急得直跺脚，点着宇超的眉心，

“紧给你使眼色，就是看不见。你怎么这么笨呢？爸爸难得有兴致领我们识字，都被你搅和了！”随后便跟着父亲进院子里去，把宇超关在了外头。宇超百般委屈，他不怕振声阿叔责骂，他怕的是葡萄不再理他。与母亲诉说烦恼，母亲只会说“堂堂一个大人，跟一个孩子计较这些，嗬，他洪振声一个败家子可真了不得了！你以后离他家远一点就是了。”

宇超想起了童年时日夜担心葡萄不理他的旧事，不禁莞尔。如今大了，又何尝不是呢？还是猜不透葡萄的心思。因此，看到葡萄搬走时还留了地址给他，如蒙大恩，看看这个自己啊，“低到尘埃里”。这是柳飞飞看言情小说找出的句子，专门打趣宇超的，宇超自己倒是甘之如饴。

长成大人后，听流行歌，歌里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然而到了那个时候，宇超已经无法辨识自己是征服欲还是真爱，只知道或许习惯成自然，那已经是伢崽时他的一种生活方式。

宇超站在葡萄新家前头又看了看周遭，心想要是再发山洪，这房子还不是要一冲就散的吗？他抹了汗，正要敲门，却听见里头传出来七叔公的声音：

“桂霞，你傻啊，那房子怎么能便宜了那个外来人，我不早就说过，有困难来寻我，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那房子换了多少钱？”

里边有窸窸窣窣回答声，似是洪母的声音，她讲话本就轻，嫁到洪家大气不敢出十多年，音量越发小了，实在听不真。只能听到七叔公大嗓门又叨叨：

“哎呀！这么点钱，那个什么华侨真是个强盗！你可以卖给我嘛，你卖给我，房契改成我的名字，但你们母女三个还是能住在那里。对不对桂霞？毕竟这手等的功夫，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陈桂霞，葡萄母亲的名字。葡萄父亲过身时，宇超在那些签字单上看到过。这里头在干什么，他听不懂，支起来要敲门的手就那么悬在门前不知该不该敲下去。

“七叔公，我们要吃饭了，你也回去吧。头几次的账也都给你结了，自家吃自家的饭，我们始终都姓洪，你姓林，还是分清楚点比较好。”是葡萄的声音。宇超听出了葡萄的意思，心里大概敞亮了些，是该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忙猛敲起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