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10)
如今困在这医院里,母亲日夜紧盯,怕是插翅难飞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为葡萄做很多事,却其实脑袋空空,并不知道如果在葡萄身边他又能做得了什么。一个学生仔,高中还没有读,又能为葡萄做什么呢?
终于盼到出院这日,母亲再也拦不住他,三步并两步到隔壁洪家,却发现已人去楼空。人死,债却带不走,洪家只有这老宅值几个钱了,人生条条大路,如今却只有卖老宅这一条路可以走。大门未上锁,宇超推门就进,唤着葡萄,却见一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踱了出来,生面孔,从未在镇子上见到过。
“你是章宇超吧?余庆中学八年三班的。”
宇超但觉奇怪,这人方言讲得口音颇重,又怎么对自己如数家珍。
那人回身走进去拿出一盒束砂糖和一个纸条,
“这是洪葡萄让我转交给你的,上面写着她家新地址。“
宇超看着那盒束砂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葡萄如何面对弟弟丧事的场景像是活现在他面前。束砂糖,一种红白两色的花生糖粘,当地做红白喜事的传统回礼。价格便宜,如今条件好的早已换成各式西饼,甚至进口糖果巧克力。洪家却只付得起这样的礼数。
“哦,对了,忘记了自我介绍。我叫陈天明,是余庆中学新任校长,买下了洪家这院子,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喽。”
陈天明朝宇超伸出手,宇超难得一次这样像个大人似地与大人握手。小少年有些吃惊,在这余庆古镇上见个把华侨不稀奇,但与校长握手不敢想,真是新风气新做派。少年人对这新校长徒增好感。
院儿后传来一阵噪音,陈天明看宇超伸长脖子往后面张望,
不用宇超张嘴要求去瞧瞧,陈天明先开了口,“洪家这几进的院子,后头都荒着。我找了一个工程队,过来修缮。好房子啊。”说着,一脚从偏院儿小门跨过去,宇超就也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往后面走。长大以后,宇超想起这一幕,还不住感慨:陈天明做人可以说是让人极度舒适,可以看穿人心,满足你的愿望又不会让你尴尬。不免嗟叹自己彼时彼刻确实技不如人。
余庆镇上这些老房多为红砖厝。洪家几朝几代渐渐落魄,这大院子大半都荒废着,在岁月里历经风吹雨打、人事更迭,糊口的钱还不够,哪有余力顾这房子。年久失修,如今那壁、廊、脊等细部装饰已经残破不堪。
小时候,宇超过来与葡萄玩捉迷藏,每次来这后院儿都觉得阴森。如今见这后院儿明明阳光普照,奇了怪了。一个小工程队五六个人在这后院儿大兴土木,陈天明给他看图纸,上头那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式的图画,带宇超看到了一个他出生以大前就已经消失了的洪家老宅。
这一翻修才看出来,老宅是用白色花岗岩做台基阶石,延伸到墙体的底部,“这可真漂亮“,宇超抚摸着那石头,自家的房子是解放后沿着这老宅的山墙再造的,工艺与老宅没法比。
“你懂建筑?”陈校长笑问。
“建筑?不懂,喜欢看。”宇超想多说点什么,显摆一些他在爷爷从香港给寄来的书报杂志上学到的知识,但面对新校长终究还是羞涩。
“喜欢的东西,就要钻研,少年仔正是求知的最好年华。我有一些设计类的书籍,回头拿给你。”
设计?这个词宇超见过,但对那是什么还一无所知。少年人,求知若渴,分外向往外面的世界。对这新到来的华侨,又是校长,更多了一分尊重。
“这次翻修,我会尽力保留我们余庆老宅的模样,你看,我们余庆自己的文化就多美多伟大。红砖红瓦燕尾脊,哎,这燕尾脊世间最美,两端往上翘起像上弦月,而在尾端分叉为二,像燕子的尾巴了。哈哈,你知道这燕尾脊的寓意吗?”
“听长辈说,是房脊如鸟,方可通天敬神。”
“可以啊少年仔。”
宇超心想,你一个海外华侨都知道的事情,我自然是知道的。陈天明又带他看洪家老宅房梁、床棱和墙壁上的雕刻,那些花鸟鱼虫、梅兰竹菊、琴棋书画、奇珍异兽,那些历经风霜已经斑驳得面目全非的过去。
“洪葡萄跟我说,她太婆讲她家老宅这一整面山墙原本雕着一套神话故事,可惜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年岁小也记不得太婆的话,如今我也只得自做主重新雕上别的了。”
宇超望向那山墙,葡萄家山墙在这一片与众不同,是一个锅耳形,像是铁锅的耳朵。这种造型的山墙是仿照古代的官帽形状修建的,取意“前程远大”,比一般平直的墙体造价可就都要贵出好些个了。看来葡萄太婆所言非虚,这洪家祖上果然读书中举官人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