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23)
思忖的当,听着一阵小女孩儿的咯咯笑声,听着正是樱桃。葡萄连忙把耳朵伏在旧宅门上细听,樱桃可不就在里头!她真想马上唤樱桃,但不能,大吵大闹的,附近的人都要出来看了,到时候还不得说:七叔公一波未平,这洪葡萄又盯上了陈家!
葡萄小声敲门,门内未有动静,再四周看看,只有看不见的黑,未见有人,才又重重敲了几声。陈天明来应门,见是葡萄只是微笑,闪开半边身让她进院儿,并未言语。葡萄会心一笑,知道这陈校长与她想到了一处去,此刻可不能声张。葡萄熟门熟路来到厅堂前,一脚还未迈进去,就赶紧把食指比在唇边,让樱桃也莫大喊大叫。
那小樱桃端端正正坐在厅堂,把自己埋在那八仙桌上正吃得欢,面前一碗绿豆百合糖水,旁边配着一碟红团和一碟枫亭糕。那红团以糯米粉和绿豆蒸制而成,吃起来香甜而不腻。而这枫亭糕则恰是葡萄的最爱,两片糯米糕中间夹着软糯香甜的馅料,花生芝麻混着桂花糖的香甜,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到舍不得刷牙,日后这便是洪葡萄的乡愁。
“姐姐!”小樱桃出来晃了一晚上,吃饱喝足后,终于有些想妈想姐姐。看到姐姐自然是高兴极了,但也害怕。母亲好对付,姐姐可厉害得很,被姐姐骂一顿是躲不过去了。
葡萄正要张嘴说话,小樱桃抄起一个枫亭糕就塞在葡萄嘴里。
“姐姐吃,姐姐最爱这糕了。“
先下手为强,这小女娃比她姐姐怕是更要厉害三分!
葡萄嘴里噎着一个枫亭糕,真是哭笑不得。陈天明在旁边倒是笑得意外爽朗。大笑着还不忘帮着樱桃欺负葡萄,
“我也刚好最爱这糕,多得很,洪同学,你吃你吃。”巧了,此话不假,这枫亭糕早早由华侨带去南洋,在那边也十分流行,确实是陈天明最爱的点心。
葡萄心想这陈校长向来深藏不露,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笑得如此毫无顾忌。
殊不知这陈天明是看到樱桃如此机灵,想到留在南洋的妻小,他也有个女儿差不多樱桃这般年纪,只是很久未能见到了。与旁人只说房子修缮妥当再举家搬来,其实他娶了个当地南洋人,且出身颇为富贵,妻子还未点头能带着子女前来这中国南方小镇。
葡萄边嚼着这糕,边假装无意地扫了一下这厅堂,只见板壁上有一只飞龙似隐若见,壁前摆一张八仙桌,左右两边配扶手椅,虽是中式椅身,却用了西式皮革软包座,边缘配黄铜铆钉,保证了座椅的舒适。堂中央未做对称设计,而是只在单边放了一张能坐五六个人的长椅子,同样的皮革软包座,让它看起来也像一只沙发,与那扶手椅正好配一套。
墙正中挂中堂字画,只见那张画上如同洒了一些墨而已,樱桃站在扶手椅上指着这画问“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葡萄仔细瞧了半天,看着像江面碧波,又像是山峦轮廓。说不上来。
“姐姐真笨啊,这不是葡萄吗!你看这是一颗颗,那里是葡萄叶子嘛。”樱桃吃得肚子鼓鼓,手插在两侧,但笑姐姐愚钝。
可不就是一枝葡萄嘛!题款写着:“墨云过雨月正黑,手摘虚空了无迹。一架纵横碧落秋,戒坛池上僧房侧。”葡萄看不懂什么意思,也并不知道这画的价值。这幅画乃宋末元初温日观所绘《墨葡萄》一图,日后她再次见到这幅画时,已是许多年后的拍卖会上…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只见这房子似已重新装修得七七八八了,葡萄又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圈,厅堂可真好看啊,恰到好处,似是添一笔则无章,少一笔则意寡。她心里滋味百般,这是她家啊,但却已经全没了她家的感觉。
不敢明目张胆仔细看,太不礼貌了些,像是舍不得似的,更加显得没见过世面。陈天明自是会给她找台阶,不疾不徐地交待,“这房子精巧,修缮不是一日之功,怕是还得耗上个一年半载的,夜里黑,我先带你们看看半成品吧。”
葡萄忙说“不了不了,太晚了,怕是要没有渡船过江了,母亲也还在等我们吃夜饭。”
没想到,樱桃这个野丫头,可想看了,马上就说,“我吃过了,陈校长家帮佣的婶婆给我做了白斩鸡,南煎肝和,和…鱼嘴唇!”
陈天明噗嗤一声又笑起来,这小樱桃精灵一样的人儿,只是洪家的天自有姐姐顶着,她不需要顾虑那么多。因而更加直率天真。樱桃说的鱼嘴唇,是“鸡蓉鱼唇”。
白斩鸡和南煎肝洪家虽不能常常做来,但毕竟吃到过。这鸡蓉鱼唇,得用海产中的珍品鱼唇加绍兴酒腌醉,再加金华上等火腿末,放入鸡茸汤中烘烩。色泽雪白,鱼唇软糯。高级宴席中才吃得到。别说樱桃了,就是长好些岁的葡萄,也是见都没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