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30)
“我小的时候,当地的老乡要小范围聚在一起欢度端午。那里也有一条河,我们没有条件赛龙舟,叔伯们就自己扎竹筏,赛竹筏。古朴简陋,但热闹非凡。我七八岁就要上到那竹筏上,凑热闹,落在水里也不怕。”
竹筏?葡萄终究还是个孩子,听起了兴致,这赛竹筏从没听说过,倒真想瞧上一瞧。
“那你在南洋也吃粽子吗?”葡萄搭上茬。
陈天明一笑,开口了,就能聊下去了。
“自然,年年结粽吊屈原。我们用竹叶包粽子,糯米与豆沙、火腿、肉、八宝混在一起,裹在里头。咸香中有丝丝甜。”
葡萄心想,这与余庆的粽子也是不同的。只听那陈天明继续,
“那米香、馅儿香、竹叶香交缠于唇齿之间,至今久久不散。”说罢沉默片刻,
葡萄像看电视剧一般,不仅想知道,那后来呢?为什么像是怅然若失似的?发生了什么事?
她自然是不好问校长的,见那陈天明只用三秒便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又继续到,
“洪同学,我是想说啊,在人一生长河里,青春不过短短一瞬,你的青春或许与众不同,但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你如此特殊。”
哦?葡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关于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像她一样过着这样的日子。
她才十五岁,从未走出这镇子半步的小姑娘,她无力放眼量,盯牢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
“想到你只是那万万千辛苦的少女中的一个,或许你能够放松点。”
我,只是那万万千中的一个,还有人跟我一样每一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葡萄尝试着想了想,坦白讲,想到自己并不是一名孤军,倒确实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解脱感。
“还有谁呢?陈校长你吗?”
陈天明有一种将他人带入自己语境中的能力,葡萄再一次感受到,面对校长时,会不由自主敞开心扉。
她之后的人生里,渐渐明白了,那或许与陈天明是个大人有关,人生阅历差着天涯海角之遥远,自然能感受到他说什么都有道理。但此为后话了。仅在这一刻,并没什么跟大人谈心经验的少年人,只觉得眼前这位校长,说什么都那么精准,那么中肯。
“我,我的少年时代,怕是要比你更难上一些吧。”
陈天明一语带过,并未自曝隐私。但一声从鼻息间传出又被意志力逼退的轻轻叹息,已经颇为无声胜有声了。
这少女的一句直白提问,让他扪心自问,如此想要青睐帮助这洪家,未尝不是在葡萄身上,照见了自身的曾经。所谓“同病相怜”,他把这道理讲给了葡萄听,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感同身受呢。
陈校长自把那旧日阴影按下不表,却提出了新的问题来,
“洪同学马上就要初三了,对未来怎么打算?”
“拿到毕业证,专心在家帮我妈经营食杂店。”葡萄倒也不藏着掖着,有一说一。
“你可到那外面去过?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辽阔版图,你可知这地上多少黄金与钻石?”
葡萄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在说些啥。只见陈校长举起那吃完的棒冰木片,又说到,
“别处不多谈,就说这棒冰吧,你可知那厦门,广州,如今有多少个种类?电视上有多少个频道?商店里的衣服又是什么款式?洪同学,我看啊,杂货铺是你家能糊口的出路这没错,但你能开店,张三李四便都能开,这样的铺面怕是不足够你安身立命的。”
如果说此刻,那“云起时”还没开张,葡萄还不知陈校长的话,到底有几斤几两重。那之后的日子她可且有的甜头与苦头可尝呢,那个时候,她便真的领教了。
“我看洪同学,倒是比谁都意志更坚定,比谁都头脑更灵活些。”
葡萄笑起来,
“陈校长这说的是我吗?我可是门门功课不及格的差生。外面的世界,谁不想去闯,可是我凭什么呢?别说考大学,高中我都考不上。没有一技之长,我怎么出的去?要说去那厦门,广州,打工去。我看,倒未必比在这镇子上开个铺面稳妥。”
她都思考过了,葡萄不是一个没想好就拼运气的孩子,她只是想不到更多的出路。
“你瞧,我就说你比谁都头脑更灵活吧?我看,中国改革开放,外面,城市里,遍地黄金好采的年代。外面机会多,那就先想办法到外面去再说嘛,我倒有个主意。你可愿意试试看?”
只听河岸爆发欢呼,一串鞭炮再度响起,是又一轮比赛结束了。远远瞧着同学们开始往陈天明与葡萄的这个方向跑来,准是要来找校长再讨棒冰和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