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5)
宇超轻轻把手放在葡萄背上拍了拍,
“别怕,我们走。”
小时候,宇超装大男人,总是在葡萄的头顶拍一拍,小学的时候,葡萄忽然开始疯了似地长身体,一下子高出宇超半个头,宇超只能仰着脖子看葡萄,从此变成了兄弟般地拍拍背。葡萄总是说“你别拍我,男女授受不亲。”这次却似没有感觉到,只跟着宇超走。樱桃留下看家,宇超用自行车推着耀宗小跑,葡萄和母亲扶着坐在后车架上的弟弟,小镇暴雨中唯一的行人。
雨下得像幕,葡萄感觉在冲过一道又一道的幕布,却永远都没有终点。宇超的记忆却与她的完全不同,许多年后,宇超的回忆里还以为那是一刻火急火燎的浪漫,像是跟葡萄携手奔向明天。
像一辈子那么漫长似的,才到了最近的卫生所。八十年代小镇的卫生所,像个不起眼的杂货铺,连个住院病人都没有。依山傍水的小镇,暴雨天容易泄洪,这种天气卫生所干脆大门紧闭,门前垒了高高的防洪袋。宇超和葡萄爬过防洪袋,奋力敲着卫生所的大门,就像是用家里自架信号锅收看的台湾狗血连续剧里的苦命鸳鸯……
唯一值守的老中医说这孩子烧得邪乎,怕是肺炎,必须得去镇医院才行。一行人又是一番折腾,到了镇医院时,小小耀宗已经没了意识睁不开眼睛。医生骂母亲“你们怎么把孩子烧成这样才送来?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办住院、开药、输液体,都需要钱。葡萄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打哆嗦,只盘算着,这些钱可去哪里凑啊……
护士来催了好几遍让去交费,葡萄跟母亲盘算了一大圈,想来这镇上怕是再没什么人肯借钱给她们了,人人都知道这洪家是个填不平的大坑。宇超试着拨电话到父母单位,想着帮葡萄凑钱,然而暴雨冲垮线路,医院里那部黑色老式电话始终拨不出去。
“这里距离我爸妈单位太远了,我还是回一趟家,我的压岁钱都自己存着的,拿过来先应应急。”
葡萄不吭声。宇超照旧拍了拍她的背,转身往外走。葡萄一把抓住宇超的雨衣,她总感到不能让宇超去,可眼下也只有宇超能解这个燃眉之急了。
“小心。”葡萄最后只是吐出这样有气无力的两个字,看着宇超冲进医院外的雨幕中去。
时钟滴答滴答,一晃几个钟头过去,耀宗的烧逐渐变得不再那么烫得下不去手,人却还没有醒来。那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依旧风声鹤唳地下。宇超始终没有回来,葡萄坐不住,去医院门口去迎,才发现医院多了很多病人,已乱成一锅粥。发洪水了,一场大雨已变成天灾。葡萄更加忐忑,一一去查验那些病人,没有看到宇超。直到那个晚上临近午夜的时候,宇超出现了,直接进了重症病房。
章家妈妈在病房外头呜呜哭,直喊这是造了什么孽,这孩子怎么这种天气跑了出来,要不是冲到下游被人救了,早就没命了。又说宇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也不活了。葡萄又惊又怕,跟着章家妈妈一道呜呜哭,父亲过身开始这长久的压力,终于还是把这小小少女压垮了。直到医生从病房出来告诉他们,宇超的命保住了,章家妈妈才缓过神来,打量着洪家母女,
“你们怎么也在这?”
“你们今天见过宇超吗?”
“不会是你把宇超叫出来的吧?”
葡萄妈这一刻清醒得很,忙说:耀宗发烧来了医院。我们早就来了的,没有见到宇超啊。你可不要乱讲,葡萄今天忙活耀宗的事,到哪里去叫宇超?
章家妈妈对葡萄妈的答复未置可否,冷哼一声说“口说无凭!阿超醒来,一问便知。”又上下打量着洪葡萄,抛弃了平常努力维持的表面和平,放弃了扮演和善邻居阿姨,恨恨地说“洪葡萄,我告诉你,离我们家宇超远一点,这事要是因为你,我撕碎你个小狐狸精!”
十四岁的那一年,葡萄第一次被叫“狐狸精”,她把想要做应该做的反抗都吞回肚子里去,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回到弟弟病床去。
此刻小小的镇医院里已挤满因为发洪水来的病人,弟弟的病床被挪到墙角处。带着斑驳锈迹的墨绿色铁床,来苏儿味儿与霉味混在一起,弟弟赤红的小脸与长睫毛上的泪滴,还有在心底说“我欠宇超的。我一辈子都欠他的”那个自己。如果幸福不能获得,只能拥有苦难,那么,哪怕是回到这一天,洪葡萄都愿意舍弃如今一切名利金钱回去的。
哪怕即使回到这一刻都好。
第三章 :屋漏又遭连夜雨
“葡萄啊,阿超他妈也是有口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母亲安慰葡萄。葡萄心里想事情,没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