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52)
那土地公笑眯眯,旁边却还塑着甚为威严的文、武判官。葡萄坐在这泥塑下头蒲团上,用宇超拧干的衬衫上下擦拭,又拧干了好几遍才擦得差不多不那么湿哒哒了。脑中心中挥散不去的,依然是适才宇超那窘迫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不免又是一阵子烧。
从小街坊邻里都拿她与宇超当作一对儿玩笑,宇超一向确当有这么回事,葡萄却从不当真。长大了,章家妈妈不许人家再打趣,而洪家的笑话越来越多,再没人说这事,葡萄就更不去想它。
怎么就长到这么大了呢?竟是要面对这样问题的年纪了。
喜欢宇超吗?葡萄不知道。她根本搞不懂什么样的感觉才是“喜欢”。她只知道宇超喜欢她,没有动摇过的那一种。
“这土地公本名张福德,自小聪颖至孝。三十六岁时,官至朝廷的总税官,为官清廉正直,体恤百姓疾苦,做了许许多多善事。一百零二岁才辞世,死后三天其容貌仍不变,有一贫户以四大石围成石屋奉祀,过了不久,即由贫转富,百姓都相信是神恩保佑,于是合资建庙并塑金身膜拜,因此生意人常祭祀之。亦有说在他死后,接任的税官上下交征,无所不欲,民不堪命。这时,人民想到张福德为政的好处,念念不忘,于是建庙祭祀,取其名而尊为福德正神。”
宇超淋得实足落汤鸡一个,瘦弱的上身赤裸,肋骨根根分明,白得晃眼的肌肤上被暴雨打得一片红。
可怎么走进来啊,真是尴尬。在门口东撒撒西望望,倒想到了办法。站在殿门口,读起了告示牌。
那告示牌刚立上不久,上头写着的土地公,与他们小时候听老人儿讲的,简直不是同一位。
反正写不写的也没用,都是给外乡人看的。“有土斯有财”,余庆人照旧是来求财祈福。更要紧是,传说镇子上,顶数这间土地庙求姻缘最灵验,日常也便香火鼎盛。
葡萄忙把拧干的衬衫扔给宇超,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再不敢往那下半身多瞧半眼。
“你去那殿后赶紧把自己弄干爽,这雷阵雨一会儿就停,我们赶紧下山去。”
宇超讪讪笑笑,自去处理,走出来时,又是一派优等生好少年的样子了。
听那雨还没歇,两个人隔着老远坐下,宇超觉得,这简直是自出生以来与洪葡萄最远的距离,却又是最亲近的一回。
像是心里所愿都在这殿内暧昧的气氛中了,又惊恐着它们会马上消失不见。
“那年二月二,给土地公做寿,我穿着拖鞋急着往外跑看热闹,院子里细长的大玻璃扎在脚心。”还是葡萄先开了腔。
“可不,出了好多血,听你在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哭,我急得跳了墙头去你家。”宇超挠挠头,嘿嘿笑。
“嗯,每次都是你。只要我有难,每一次都是你救我。还有那次,你记得吧?也是这节气,我们上树摘龙眼,够不着的那串儿最诱人,别人都不理会,就我傻,去扑。一下子扑了空,摔在地上,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两个孩子笑起来,宇超也跟着说“你最傻,就爱那够不着的东西。”
“那次,也是你二话不说,那么小的伢崽,连拖带拽地背着我去卫生所。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是个瘸子了,哪里还能跑步,去拿这奖牌。”
“对了,你倒是给我讲讲,这一天在松州都发生了啥嘛。”
宇超忙岔开话题,他不爱听葡萄说这些,会不好意思。他为葡萄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他不要葡萄感激他,当他是恩人,亲人。
他要的,不是感激。
讲起松州这一天,葡萄的兴奋劲儿又被勾了出来,马上滔滔不绝起来。
葡萄给他讲起那比赛,那市区、县里学校的学生,讲起那《运动员进行曲》的震耳欲聋,西关体育场那聒噪的喇叭声,市场上人挤人的兴奋劲儿……
“宇超,我今天真的明白了,什么叫一山更比一山高,就像我们面前那些山。”从殿内往外看出去,葡萄指着那些高低起伏山峦的剪影。
宇超正要附和,又听葡萄说,“可见陈校长确实见多识广,这条路给我指对了。”
宇超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怎么这么讨厌听见葡萄总提起陈天明。从没有一个人,对葡萄如此重要,小少年心中实在嫉妒。
“行了行了,这雨也差不多停了,赶紧拜拜,好赶路。”
葡萄心说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她动也不动一下,只瞟着宇超一本正经地跪在蒲团上,好半天才许完愿,叩拜起身。
“你刚许了什么愿?”
重新回到宇超的背上,两个人已经自然也自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