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157)
毕竟还有什么比名利更能禁锢住一个人呢?他坚信她已被他承诺的鲜花着锦的未来所打动。
当然,江净伊承认在美术馆时他说的那番话确实让她有所触动。
她不能再默默无闻地藏在角落里,弱小得谁都能踩上一脚,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且求助无门。
她需要出名,需要被更多人看见,需要拥有更多更强大的力量。
只不过,她选择的途径和何梵生无关。
或者说,她绝不会让自己的画再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她打算和林友皓合作。独立空间在如今国内艺术圈虽然仍不算主流,但胜在多元化,传播媒介也更广,太适合像她这样毫无根基的创作者迅速打出名气。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模式的非盈利性质。她再不想自己的作品和任何金钱利益扯上关系。
就当她天真浅薄,她仍抱有希望,想让艺术回归本真纯粹。
于是在她能联系外界后,就立即通过名片上的手机号加了林友皓的微信,并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合作意愿。
林友皓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就一口应下。
而在她这幅画完成后,拍给他看时,他更是给予了极高的赞赏和崇拜,大段大段的语音夹杂着各种惊叹声发过来,弄得江净伊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我还有一点建议,江学姐,”林友皓又发了一条消息道:“这画上题个字会不会更好?我还可以给你刻个闲章印上,更有意趣。”
毕竟是写意画,题字自然也能为它增色不少。
江净伊接受了他的建议,放下手机走到画前沉思了许久,最后却发现脑海中来来回回浮现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还活着吗?
如果……如果他活着,她的画放到线上媒介后,他会不会在世上某个角落,看见它?
这样想着,她心间又涌动着一股酸软而温柔的情绪,手上已经拿起了笔,在画的一角款款落下。
短短几行诗,是她的哀思,也是她的期许。
绪钊,一定要活着。
要活着,来找我。
****
“伊伊,在里面吗?”何梵生在江净伊房间外敲了敲门,没听见里面的回应,又耐心道:“听说你昨晚画了一通宵,身体还受得住吗?早上你也没下来吃早餐,我给你端了点上来,你吃一些再休息好吗?”
“……”门内仍是一片安静。
他只好拧了拧门把手,毫不意外地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这些时日其实都是如此,只要他在家,她就必定会锁上自己的房门,防备意味达到了顶点。
他轻叹一口气,拿出了房门的备用钥匙,心下暗笑她的天真可爱。
若是他真想对她做什么,一道门锁又能防得住什么呢?
门被轻轻打开,他一手端着放了餐点的托盘,一手推门而入。
进去后果然见她趴在榻上睡着了。
看得出应该是通宵画画疲惫到极致后睡过去的,连衣服都没有脱,垂在边沿的手指也还沾着颜料。
他把托盘放到茶几上,俯身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正想轻声叫醒她,让她吃点东西再睡,眼角不经意间就瞥到了放在房间一角的画作。
他的注意力瞬时被尽数吸引了过去,靠近几步认真鉴赏起来。
其实在看过她仿的古今中外各种名画后,他对她的实力早已有了认知,而此刻却难免再次惊叹于她的灵气。
以前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是因为她在刻意藏拙吗?还是长年的刻板模仿,消耗了她的天赋和才华?
他不禁有些后悔,那时没有更认真地去了解她。
不过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的才华,她的灵魂,她的心意,以后都会由他……
他喜不自禁地畅想着,目光又在触及到画上一角,用极为漂亮的行楷写下的几行字时顿住了。
他很快就识别出那是一首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出自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主题是悼念已逝的爱人
本来在读到第一句时何梵生心里还激动了一下,以为是她隐秘的巧思,因为里面暗含了“何”“生”两个字,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写给他的,这幅画自然也是为了他而画。就像她之前送给他的那份生日礼物一样。
只是读到后t面,他渐渐地就笑不出来了。
他记起这是他曾经读过的一首唐诗。并且,是首悼情诗。
****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何梵生都感叹于自己良好的忍耐力和克制力。
在意识到她在画那幅画时心里真正想的是谁,他竟然没有一怒之下毁掉那画,也没有惊醒沉睡的她,而是咬紧牙关默默退出了房间,还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