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24)
比如十二岁那场事故发生前,父亲开始沉迷于赌博,酗酒,性情大变,懈怠店铺生意,以及和母亲接连不断的争吵……这些零零散散的画面在她对过去模糊的记忆中仍然十分清晰。
又比如现在,从那晚拍卖会上她那件赝品错误地被人买走开始,临时去往国外的长辈,随后又跟着离开的何梵生,以及之后几天和他们所有人完全断掉的联络……
这一切也都让她感到太过不同寻常,似乎是某种崩塌将要再次产生的预兆。
她独自在观澜园忧心忡忡地渡过了两三天。
直到那天早上,一条名为“南华美院学生实名举报教授江某弄虚作假黑幕操控,恶意炒作艺术品用以进行洗钱行贿等不法行为”的消息迅速登上了各大媒体新闻版面,并迅速发酵。
江净伊在吃早餐的时候刷到了新闻,看着“南华美院江芸”这个词条不断攀升的热度,最后直直挂在了热搜榜第一。她怔愣着久久回不过神,耳边一阵尖锐嗡鸣。
那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了下来。
那条举报新闻写得非常直白明确,内容也非常劲爆惊人,因此也更是引起了极大的关注。简单来说就是揭发江芸暗中与一些年轻且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创作者达成协议,用各种手段把他们的二流画作炒到一流天价,以此为途径替那些达官贵人洗钱、逃税避税,以及“雅贿”。
这消息一出可以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对于艺术圈来说更是一场大地震。
一时间,江芸其人的相关信息隐私就开始在网上蔓延,其中不乏各种恶意揣测臆想和谣言,连同她就职的南华美院和怀瑾美术馆也受到牵连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尤其是怀瑾美术馆前几天还在慈善拍卖会上捐出了国粹名画《夜雨泊舟》,在网上引起不小的讨论度,也得到了不少赞誉,现在又陷入这样的丑闻中,不免更激发人们的质疑和探究。
很快怀瑾美术馆方就干脆利落地发出一则声明,称江芸已于前些时日卸任馆长一职,且在任时对于本职工作也并未有过任何疏漏或不当举动,美术馆愿意配合接受社会各界的监督与调查,以自证清白。
而后南华美院校方也透露江芸目前正在国外休假,联系不上,事情也未得到证实,但校方会即刻进行严格详细的调查,保证还大众一个真相。
美术馆和美院都用一番言辞或多或少地先把自己摘了出来,也因此人们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江芸的私人画廊。更多地开始猜测她那些不法行为都是通过那间画廊完成的。
江净伊知道美术馆发表的那番声明实际上也是代表背后何家的态度。何梵生何穆铭都还在国外,她想找何梵生问个清楚,却仍是打不通他的电话。
而江芸那边更是如此,手机直接就关了机。
于是现在处于风暴中心的真正的涉事人员不在,有权力有能力去出面干涉这件事的人也不在。而媒体很快就挖到了江芸的个人情报,包括她的家庭构成和人际关系,于是江净伊这个始终默默无闻的女儿被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各种媒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快把她的手机打爆,骚扰信息也多得数不过来,里面不乏一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她现在也彻底不敢走出观澜园了,不敢想象外面还有什么等着自己。
绪李这几天已经去外地拍戏了,而乔尚贤则因为那晚擅自在拍卖会上演出的事而被家里教训了一顿,随即又被强行押送出了国。她身边就这么几个关系近些的人,现在都鞭长莫及。
她可以说是孤立无援,独自面对这些只觉恐慌,完全失去了主心骨。
更雪上加霜的是,到了这天下午,画廊那边给她打来了电话。联系她的是江芸之前雇来勤工俭学的美院学生小欣,一接通后就语气焦急万分道:“伊伊姐你在哪啊?!能快点来画廊吗?这边出事了!我联系不到江老师只能找你……”
江净伊担心画廊里可能会留有一些比较敏感的东西,一阵心慌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匆匆忙忙地离开观澜园去了画廊,一下车就见画廊外面围了一圈的人,正一边议论纷纷一边用手机拍着什么。
她连忙拨开人群挤了过去,走近一看就呆住了。只见画廊前面那扇正对着街道的玻璃橱窗上,已被人用花花绿绿油漆泼得一塌糊涂,又以此为底色,上面用鲜亮的红色颜料写了一行大字:
艺术已死!艺界败类!
江净伊看着那斑驳混乱触目惊心的色彩,只觉头皮发麻、眼前发昏、四肢发冷。
她身形晃了晃,又尽力稳住,闭上眼不禁发出一声自嘲般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