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18)
蒸锅盖子掀开,几个热气腾腾的玉米面豆包被放到桌面。
“我知道你是谁。”
“你第一天来这送煤气罐,我就认出来了。”
老太太拿了筷子,盛了两碗粥在细长条桌上坐下来。她把粥放到陶万笳面前,眼神感慨,“陶力青家的闺女,满厂最能跑的那个丫头片子,我记着呢!”
陶万笳动作一停,眼睛也像被蒙在烟雾里。
“您……您记得我?”
过去那些人她早已经不记得,或者说,是她不敢记得了。
老太太原名孙秀芹,老伴是厂里一个干了很多年的扳道工,就住在她们那栋楼的隔壁,以前没少在院子里看见他们那一群孩子跑来跑去,陶万笳是闹腾的那个孩子头,人又可怜,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看着她望过来的那双心事重重的眼,到底还是把原本要说的话改了个答案。
“你跟小时候没怎么变,这脸蛋像你妈,性子像你爸,所以我有点印象。”
陶万笳恍然,因为这句话脑海中晃过父母的影子。老太太看她垂下眼,又语重心长开口宽慰。
“人活着,遇到什么就接受什么,一时吃瘪又不是一辈子吃瘪,走到哪算哪,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眼眶涩痛,胸腔里一时感慨万千,泪水摇摇欲坠即将掉落时,对面的老人体贴地站起身躲开。
“吃饭吧,我好久没有跟人一起吃饭了。”从冰箱保鲜里拿出一瓶舍不得吃的牛肉酱,掀开盖放到她面前,“多吃点,看你小脸瘦的。”
陶万笳很快调整好情绪,让自己从过去的烟雾中走出来,抬起头看了眼厨房里堪比铁锅尺寸的蒸笼。问:“你每天都要包这么多带出去卖吗?”
“也不是每天,我一周卖个三四
次,粘豆包好卖一点,但是我岁数大了做起来不方便,平时就蒸点花卷或者豆沙包。”
她闲不住,自己能做一点就是一点,卖得好的时候抛去成本也能赚一点点钱,多少是个收入。一把年纪又没有老伴,自己不想办法把日子过好,那就只能
等死了。
但这片土地的人,似乎永远不会这么悲观。即使生活是一条通向下坡的路,她们也能在逆风中挣扎向前。
普通人的英雄史诗也不过是活在当下,遇到什么就应对什么。
陶万笳很多年没吃过家乡的饭,高粱粥和玉米面馒头让她长期被速冻食品浸染的胃舒缓,临走时,她还特地拿过她的老年机存下一串号码。
“我最近应该都会在这,你再做包子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过来给你帮忙。”
话说完,又趁她不注意,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塞到发黄的透明桌垫下。
来得匆忙,但这是唯一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的方法,尽管,这个方法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还没走出巷子,老太太就拿着钱小跑出来。
“你这丫头这是干啥?有钱烧得没处花了?”
她笑着,折起来把钱塞到她口袋,“我这个糟老太太手脚还能动弹,你要有空的话就常来!”
雪还在下,飞旋着的碎雪粒子挟着风往脸上扑。
一下又一下,像刀片刮在稀薄皮肤,钻骨透彻的冷。
细细密密,划开过往中另一个雪天的回忆。
第9章 「热脸贴冷屁股好不好玩」
葬礼结束,陶万笳刚回家属楼就被黄筝推倒在地。
身上的孝布和地面的白雪融为一体,女孩手上没剪的指甲成了尖锐利器。
黄筝用手挠她,情绪失控——
“我不要你来我家!我讨厌你!”
“你别想跟我抢我的爸爸妈妈!”
黄筝个头跟小她两岁的陶万笳差不多,但人极度生气之下的蛮劲儿非常大,两天没吃饭的陶万笳像一张轻飘飘的纸被她按在地上打,冻伤的脸被指甲划过又刺又辣。
“快住手!”黄志彪震怒,三两下把黄筝揪起来,“不许欺负你妹妹!!!”
“我才是你亲闺女!”黄筝哭着伸手指向脸侧一道快要结痂的疤,愤愤开口:“这还是她之前给我挠的呢,你要她就别要我了!”
从记事起她们俩就势如水火,被陶万笳欺负又嫉妒她的黄筝无法同意她讨厌的人成为自己家里的一份子,她也不能容许,原本就比她讨人喜欢的陶万笳成为自己的妹妹。
但在父亲强势的压制下,黄筝不再闹了,只是像个斗鸡一样用哭红的眼盯着陶万笳。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小床,黄筝总算找到发泄口,借着睡觉肆无忌惮欺负她。
陶万笳不说话,被她抢了大半被子也只默默缩在一边,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寄人篱下,从前所有锋芒皆被收敛。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