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水晶宫进球。两个人控制音量，聚精会神地盯着绿油油的足球场，紧握酒瓶。很快，利物浦在关键一局进球。

周译把眼镜摘下，“不用看了，转账。”

“又赌输，好想狂吠，我要把墙打穿。”Andy忍住内心的咆哮，“我恨你，Vic。”

“别恨，我图你钱。”他似开玩笑，并非真的开玩笑。

“你真的假的。”

周译叹息而笑，“你怎么知道人性。”

Andy都输醉了，懒得细想他在感慨什么，跟个大爷一样抄起手机转钱。

第6章 百合莲子汤

隔壁彻底消停，陈知露又失眠了。

她很疲乏，眼罩下闭着的眼皮越来越重，可头脑非常清晰，反复回放临床步骤和生物治疗。不睡觉的时候想很多事，琐碎得来有些血腥，比如人到底能够几天几夜不睡，失眠的死法如何，然后解剖身体观察器官组织有没有恶化，写下检查报告。

她想到一个亲历的医学片段，本科三年级临

床实践，早上七点就空腹进手术室处理动物蝇蛆病。手术灯一亮，照向动物感染溃烂的伤口，一个苍蝇的产卵窝，细密弯曲的幼蛆不停蠕动，钻出果冻状血脓、酸败的腐臭味。

她是系里看起来心理负担很轻的学生，临阵上场演绎，被同学和教授隔玻璃观看操刀。手术灯大亮，她挑出每一条蛆虫刮向盘子，清理消毒死掉的组织，得到教授的夸奖。

陈知露想起手术室那幕很清醒，抱着被子自言自语，安慰：“还是厉害的，陈知露。有得必有失，失眠成这样也正常，算是此消彼长。”她睡不着，幻想医生为她上手术台，激动得揉被子角：“只不过你再不睡，gonnabeabitunresponsive，getfreakingO-signandjawdrops，而且你还吃那么多，mightneedtoperformgastrotomytoretrievethegarbage，要找人上器械。”

她若是学得很认真，会失眠到语言系统既紊乱又发达，中文和英文医疗俚语混搭脱口而出。夜里自言自语，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做法催眠自己，无所顾忌，搞到自己都想笑的时候，她会捂着被子浅笑一下，慢慢松懈下来。

一旦做法不能见效，陈知露就要玩手机消遣，于是她打开社交媒体，侧着身子滑屏。Andy的igstory是球赛结果，利物浦打水晶宫2:1，然后配一个斗拳咆哮的表情，圈出周译的账号。她互动，发一个瘪嘴的表情，抱怨他们害她失眠，又闲得把李阳森转来的影片看完，直至凌晨四点关屏入睡。

第二日上午十点，陈知露出门坐地铁，路过咖啡厅买冰美式和三文治提神醒脑。她素颜，放下长发，扣一顶鸭舌帽遮住疲态。

她推门进咖啡厅，从收银台望见周译，他背对她，套着围裙打奶泡勾花。前台收银员是另外一位女生，问她要什么。她礼貌回应以后，拎出一张银行卡，头也不抬地刷钱。

付款结束，周译开始做她的订单，在设备这端来回走动，看见了她。他做完放到提取桌，对她道：“你的中杯冰美式。”

“谢谢，你今天上午没课吗。”

“九点有一门课，翘了，下午会去学校。”周译拿抹布擦提取桌的水珠。他本来不想翘课，浪费学费，但如果这一门微不足道而无伤大雅，那他选择不上，争分夺秒打工挣钱。

“你看着很怪，敲代码不上课应该会错过一些方法吧。”陈知露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手一顿，他继续低头擦桌，更卖力，手臂青筋明显。她灵敏地察觉他的异样，吸一口冰美式，换位表达：“我觉得你很有精力，做那么多事情，玩得也不错，挺有反差。”

周译停下来，隔着提取桌看她，她头顶的帽子是他以前眼睛不眨就买下的品牌。他又有落差，握着抹布反问：“难道你不翘课吗。”

“以前很少，现在能翘掉没用的写作课。”陈知露回答。

周译望着她帽檐下的眼睑，觉得她是读书用功和轻松玩乐杂糅型，说：“我和你一样的心态。”

“懂了。”她点头。

他在避重就轻，掩饰他和她相同的心态其实留存于以前，现在的心态变为落魄要钱。她的懂了是弦外之音，懂他和她一样会翘没用的课，也懂他翘课是为了打工。两个人的回应只指涉一个表层问题，实际各有所思。

周译看出来她的疲惫，“你昨晚没睡好。”

“你说呢，”陈知露侧一下帽子，露出她迷离犯困的眼睛，“很差，你们两个后面虽然没那么吵，但是关门声很重，Andy还健壮得要命，踢个拖鞋都能让走廊震。”

“他是故意的，你要报复就报复他，我听你的话控制得还行，他激动起来不可能听我的。”周译说得坦荡，又有不自知的微妙暧昧。他想她睡那么差，最好不要喝咖啡，建议：“其实失眠不应该再喝冰美式，会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