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131)
冬季有圣诞、嘉年华、雪花和热红酒,可不论这冬季有多少浪漫热闹的元素,放到伦敦是抑郁中的抑郁。这两个白天,她独自留在公寓,求职的进度停滞不前,像读书时一样,把空酒瓶放在窗台插几朵花,浇浇水,观赏窗外的灰雾。
尽管她和周译在海德公园冬季嘉年华说清楚了,也拥抱止哭,但他们错开相处仍然有分手的前奏。他回家见不到她,没有她的留言和信息,等她回来才知道她不是去超市就是买票看电影,要一个人的冷僻清净。
他留意到她会放唱片机,唱片年份从千禧年到前十年都有,跟他吃完饭就上床睡觉,故意背离他的轨迹。他给她私人空间消化这段时间的压力和情绪,而且很忙,只有晚饭时间会一起面对面。
第三天礼拜五,周译很早回公寓,到沙发抱她起来,进房间,亲自给她脱换衣服,她全程软软的,随便由他怎么样。他知道她心情不好,这三天都是了无生趣的状态,问她出门要不要涂口红,她考虑两秒,沉默地点头,就见他到梳妆台拿起她喜欢的那支口红,旋开,轻轻托起她下巴,近距离给她一点点涂,涂完说了两个字,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心疼,被自己日积月累的积极主动消耗到疲惫,总在犹豫要不要正式分开。疲惫不一定是感情结束的信号,却是苟延一息的前兆,让她摇摆的是当他为她做这些,给她细致和体贴的时候,她察觉到她还是有不可忽视的喜欢。那支口红重新立在梳妆台,她猝不及防,忍住鼻子尖锐的酸意。
两个人出门,她不问去哪里,他亦没有目的地,只想牵着她散心,从伦敦西区的皮卡迪利慢走到人来人往的摄政街。他把她带进熠熠生辉的灯饰和熙来攘往的繁荣,避免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回到恋爱前静静的、淡淡的那段时间。
天使热切发光,红色双层游览车被天使和路面夹紧,一阵风往两边人潮送去。摄政街这一带,夜晚聚满人群,直径五米的圆圈围绕一个弹吉他独唱的街头歌手,堵在地铁口。他和她在人群里听完一首歌,拥挤的潮涌换过一轮,推得他们更前。
一首结束,一首又起,歌手开始给音响放歌,站在竖立话筒前介绍接下来要唱的歌是《Cryonmyshoulder》,来自2003年的流行抒情曲,由许多歌手合唱,送给珍贵的人们。
这首歌在欧洲的传唱度很高,经典的前奏响起,大家都听过,游客放慢脚步,提着购物袋的男女抬起头来,连双层游览车的乘客也想让司机减速。
全程除了他们心思各异,其余人都在高潮部分被真挚的合唱打动,加入合唱。
回到公寓,陈知露卸掉口红,一直隐忍着犹疑带来的情绪,洗完澡又上床睡觉,被他看出来。
半夜,她梦到面试那幕惊醒,冒冷汗,醒来发现他抱她的呼吸不同,不是沉稳安然的绵长呼吸,而是静到不能再静的思索。身后人失眠,可能在接受他们失去平衡的裂痕和摩擦,也可能为她的犹疑患得患失。她醒了以后,能感受到他抱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她后颈,有轻叹。
两个人都清醒,房间里是深灰色的静,一盏灯都不亮。他的肩膀前倾,一个声音从他的胸腔一点点溢出来,比他平常说话淡,低低的,像深夜哄人入睡的夜风晃过旧木窗。呼吸变换,打向她的后颈肌肤,动听的旋律贴近她耳边,不像合唱那么高昂,而是含蓄的呵哄和哼唱,令她从酥痒中震撼。
他从来都不善于表现,给她唱歌也是第一次,唱的是《Cryonmyshoulder》,把励志的音调收敛成轻缓的安眠曲,合唱亦成了夜里的独唱,没有煽情的技巧,只有稳稳托住她心脏的感觉。
“Butifyouwannacry,cryonmyshoulder.Ifyouneedsomeone,whocaresforyou.Ifyouarefeelingsad,yourheartgetscolder,yesIshowyouwhatreallovecando.”
很轻很慢,如今只有她一人是听众,听出情感支持和承诺慰藉的歌词含义,原本垂危的情绪从揪住到微弱的跳动,再变成街道的潮涌推她转过身,对上他的脸。
暂停后,陈知露终于轻轻笑,伸手摩挲他的鼻梁:“这算什么?唱得挺好听。”
周译见她有反应,安定地说:“出门前看你又想哭,打算安慰你。”
“煽情招数。”她调侃。
“煽情了吗?”周译感受她从鼻梁到脸颊的摩挲,翻译过来,真挚地笑:“歌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如果你累了,有肩膀可以靠。”
陈知露怔愣,她开始迟疑,叹息一声,若即若离,令空气安静一阵。
不久后,他捉住她的手腕,突然说:“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想分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