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27)
房门同时关闭。
陈知露首要做的事情是去浴室洗脸,被水冲过的脸白净发亮。她的洁癖症要求必须在拆箱前精致护肤,避免亚马逊箱子的灰尘和细菌上脸,于是她抽一张纸巾擦干,完成一整套流程才摘下发箍,拿剪刀剖开这个亚马逊箱子。
她按照说明书操作,终于成功让空气净化器运转。
这个时候,隔壁有巨大的声响,似乎是Andy没有看完电影,上楼找周译帮忙。
“Vic,别休息,我以为忙完可以看电影,谁知道刚刚登录邮箱看到一个未读邮件。该死的,竟然有一个没做,明天就要交,你过来我房间帮忙看看!”Andy疯狂敲门。
周译原本准备洗澡,被对方的突然赶到阻断。他倒向床,疲惫得双手揉头发,然而对方不依不挠,以致他鼓足力量站起来,开门求问:“你是不是想我猝死,不如放过我。”
“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找你,帮帮我。”Andy双手一上,疯狂摇他肩膀,摇得他身子晃,晃飞他的职业倦怠。
周译咚一下把脑袋抵到房门边,无力应对脑袋与身体的分离。他连续两天超强待机,开会的压力迟迟不散,而VP工作室的代码雏形还没开发,他累得眼睛干涸、精神紧张,很想像以前那样拒绝。有钱的时候拒绝过好多次,除非打游戏打输了,他才会愿赌服输,给Andy写代码。
如今世风日下,周译毫无生气地闭眼,以轻浮的口吻比一个数,“五百磅,我那么累应得的。”
“三百,你累也不是我导致的。”
“那拜托你回去,我真的睁不开眼睛。”周译虽是这么说,实则已经开始谈判价钱——明面无动于衷,暗地里用激将法。
他那么累,却因为对朋友耍花招而有些羞愧。羞愧仍然是深藏的隐私,他在用笑谈掩饰筹码,谁当真都不会被怀疑,当真了也是富家子弟之间纸醉金迷的游戏,越是家底丰盈,越会有眼界地狮子大开口,令对方不觉贪,而是有共识地用有钱人的单位计量。
陈知露在房间嫌隔壁吵,尤其是Andy这个浑厚的大嗓门,响彻整层楼。她踹开箱子,拿手机播放一首恐怖阴森的配乐,往头上套一条白丝巾,打开门,探头说:“Andy,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姐姐!”
Andy虎躯一震,挂在周译身上,双眼惊恐睁大,单手放唇,咬住指甲。他像一把吉他倒挂,可是有人不弹,把他推开。
阴森诡异的音乐从左流淌到右,陈知露为恶作剧笑得身子摇晃。她定了定,眼里的周译很颓废,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的整洁不见,他把脑袋抵向房门,头发揉门揉得很乱,眼神也充满迫不得已。她是失眠专家,非常同情他这个模样,与她连续熬夜48小时之后的状态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被摧残得很惨啊。”她的字面意思指Andy在摧残他,字面之外唯有她知道什么摧残他。
Andy正起身子,叉腰着撇清关系:“都怪他那么上进。”
陈知露关掉音乐,“再上进都要劳逸结合,你休息人家也休息。”
Andy在十秒内做出自力更生的决定,撇起厚唇,“算了,我找老师推迟,自己做。”
“Goodboy.”陈知露还在扮演他素未谋面的姐姐。
周译叹息,暂时不想考虑钱的得失。他已经濒临立地睡眠的状态,缺乏力气听他们说话,没有告退就把房门一关,带起微风。
门外的陈知露和Andy面面相觑,摊手耸肩。
第14章 丽格海棠
这一礼拜还没结束,星期五,陈知露又满课。她出门,正好和Andy一起上地铁,从他嘴里得知周译自那晚以后,足足两天没有阅读他的消息,直到星期五早上才告诉他终于有空回复。
Andy说周译把自己逼太狠,让他想起美国硅谷的新闻——全硅谷最卖命的是东亚人,中国人和美籍华人尤甚,而高管层被白人和印度裔占领。他以反问证实他的见解:“你们有钱还那么刻苦,难道不就是论坛上说的,卖命的血液在骨子里流淌?总是容易担心很多事情。”
他想说的是周译,一个有钱人家依然熬夜读书和工作,除了用东亚人的特性解释他的刻苦上进,没有别的线索可以让他理解,他不会想到周译没钱。
陈知露懒得听全世界互联网不同语言的老调重弹,住在象牙塔里不关心任何人的焦虑,也不看论坛两极分化的叙述,无论是卖命做项目还是卖命打高尔夫都与她无关。她戴起耳机,闲闲地望着地铁进隧道的窗影。
Andy说完亦觉得没意思,他的人生哲学是仅关注自己。他属于珍珠港驻军的后代,她是什么家庭的女儿不重要,总之以他的眼光看,他们绝对是同类人,态度有90%的相似,她是纯洁娇贵的丽格海棠,都不喜欢被牛马淌过的泥泞践脏,不仅毫不关心,更是严词拒绝。她的严词是一颦一笑,以及那种无视,具备隐形的、优越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