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决定今晚适可而止，给他一点时间，不索求同床共枕。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咚咚咚的，像是拖鞋。等陈知露打开房门，楼道没了人。

周译送她走后，感到胸前有湿意，他握着衣服下摆，往前掀一点检查，看见白衣中央有很大一块水渍。他脱掉衣服，换上新的，需要休息。

自这晚以后，他们关系似变未变，又各踏出一步，有说不穿的许诺。两个人经过纠纷反而更沉静，没有哪一方十分紧迫地要一个答案。

有一个晚上，按往常惯例，Andy买披萨和啤酒，找周译一起看英超联赛。英超联赛打了将近一年，越到春天越多看头。周译没有拒绝，让他高高兴兴地进来，电视机亮着，四大豪门比赛战果列下，利物浦、曼联、切尔西和阿森纳依然是热门。

Andy看完比赛，赖着不走。周译也不打发他，拿遥控转台，放的是谁都不看只拿来播声音的大片。

Andy八卦起来，说：“我最近一直觉得你和Cherry很奇怪，你就更奇怪，像上发条一样拼命，真的想去硅谷啊。”

“我没想过要去硅谷，你读纽约时报读多了。”周译说完，看着Andy，做好准备对他坦诚：“我和她的确有一点事情，但涉及到她也算是她的私事，她没跟你提过我就不太想提，只是我有另一件事想说。”

Andy被他的认真弄得不适应，却受到影响进入一级严谨状态，“说来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到你，代写作业就别搞我。”

“以后需要高消费的活动不用叫我，我支付不起。”周译对他说道，卸掉积压很久的石头。

Andy圆起厚唇，憋着一个wah要说出，说出口后转过头，眼睛像杏仁核，直不溜湫地竖着，“不会吧，你欠债？”

“就当我欠债了，手头有点紧。”周译说。

Andy即刻了解他为何那么用功，原来有这层因素捆绑。如果是欠债，情形很像美国人背学贷，为了上名校用10到25年给政府还贷，遇到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供不上会过得很困难。他突然感慨，仿佛一个认识好久的老友和他交换道：“我以前读美国本科背过学贷，应该跟你欠债是差不多的情况。家里要保留流动资金和投资股票，不想一次性付清我的学费，还打算用联邦贷款给我建立信用，就让我申请了学贷。”

“你吗？”周译难以置信。

“是的。”Andy笑着咧嘴，牙齿很白，“不过我说出来你别内心不平衡。”

周译也许能接受和应对，让他继续：“说吧。”

“我没饿过，毕业后一个月就还清，这算是我家的理财手段。”

周译不意外，心底叹息，他们依然有差距，“还是不一样，你读书的时候背学贷不会过得困难。”

“协议上都是欠过债，我当时一想到这协议就会做噩梦，担心还不了。那可是固定月供、要标准十年还清、有利息、到死都不一定能免除的联邦贷款，你懂不懂！”Andy非常激动，即使现在有好结果，他谈起学贷也记得被家里人训练到负重而战战兢兢的过程。

周译一愣，接着笑了笑，他想过跟Andy做不成朋友，没想过他们姑且算半个天涯沦落人。他看向电视机的画面，补充道：“其实我跟你这么讲，以后不一定会给你代写，免得你找我做作业就是变相为了帮我给我钱，我心里有一关难过。”

Andy听完发晕，闭眼，双手指着太阳穴，逼着自己不吐血：“我找你代写是真的要你帮忙，你有劳动我当然要付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等价交换。你叽里呱啦对着我一个美国人说你这套，什么难过不难过，原谅我真的听不懂。”

周译像个木讷人点头，“文化差异。”

“的确，我遭遇这种情况得到帮助会很高兴，在美国有学生一边被寡头包养一边读纽约大学，还有大公司老板给学生还学贷，各种搭配应有尽有，哪来那么多负担，能达到最终目的获得利益就行。”Andy特意拿出手机，滑两下搜寻，各种八卦论坛出来，“你看，好几个都可以因此毕业找到收入高的工作。”

“没办法，我有差异。”周译只是强调。

Andy吐槽：“Stubbornashell.”

电视机放到火花乱溅的场面，周译把视线移向屏幕，渐渐想改变，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自顾自道：“照你这么说，我应该去看心理咨询师。”

Andy摇头，又点头：“我个人觉得这玩意有毒，越来越疯狂，但如果你实在想不通就去聊聊天，保不准能疏通你的郁闷。”

周译主要是想迈出一步，为了陈知露，他试着去碰他从小到大都不愿意碰的东西，即使父母双亡，他都没特意为此去深思。他在英国读过那么久的书都很烦那套，什么童年经历、潜意识冲突、欲望压抑和成年行为的弗洛伊德式叙事，心理咨询师说来说去都是这几个陈词滥调，因为父母双亡所以他行为如此。相反，他觉得一个人的成长不是线性的有严密逻辑的因果链，而是非线性的由各段零散的时间线拼贴组成的阅历，并非有因必有果，是偶发、片段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