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外有远山+番外(24)
郑沣年自然是没考虑过的,郑沣年二十多年的执业工作中,考虑最多的还是当事人和自己的利益,如何帮当事人获取自己想要的,以及自己如何实现利益最大化分配,其余的他都是走表面工程。陈华浓这件事发生后,郑沣年破天荒的开始反思,当初让陈华浓跟着他究竟是好是坏?如果说郑沣年是那种看着就不好惹的主儿,那么陈华浓就是蔫儿坏的那种死小孩,总之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受常理束缚的人。郑沣年是早年在南方一带工作,思想眼界自然要比其他人更加开放深远。至于陈华浓,她是接受信息的能力太快,倒不是说容易被洗脑,而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说为了她能舒适的生活,她习惯性在一堆理论中筛选出最有利于自己的,紧接着便是行动,从这方面上来讲,郑沣年承认他的徒弟被塑造得很好。
“你哪里错了?说来听听。”
“作为一个合格的律师,不仅要预判整个案件的发展趋向,更要能预估到案件结果出来之后,双方当事人的反映。律师被对方当事人投诉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我这既不空前也不绝后,应该提前做好准备,我却没有防范意识,我需要深刻地反省。”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这是反省吗?这明明就是借着反省的名义在说自己很委屈,这任谁听了她陈华浓都是没错的。郑沣年被气笑了,“合着你这意思,你案件处理的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啊?”
“也许有,但是我不后悔。”秦淮委实佩服自己的搭档,这偷换概念巧舌如簧的本领优秀不说,能跟郑沣年这么说话,梁静茹给的勇气都不够用吧。
“现在是什么形式?从上到下都在扫黑,我听说你刚办案件的时候,局里就跟你谈过话了,你不仅无视了人家的提醒,还要作无罪辩护,陈华浓谁给你的胆子?这个案子幸好没有一点漏洞,幸好秦淮替你把控,幸好段摧之他爸没来得及动作,否则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认错了。”
陈华浓看向秦淮,“什么意思?段摧之他爸没来得及什么?”
“段摧之他爸是个生意人,人脉资源不比我们差,难免想要上第二层保险。”提及这个秦淮脸色有点难看,“他本来是约了检察院和法院的人一起吃饭,是孙老给拦下来了。”
“万一真有什么口实落下来了,到时候别说你替别人辩护了,我们慎颂整个刑事组都得搭进去救你,你真的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比起生气,陈华浓觉得她师傅更多的是担心,她接这个案件的时候,郑沣年在外出差,她改变辩护方向的时候,为了瞒住郑沣年,跟老徐做案件陈述时,故意把情况说的简单。整个事态发展过程里,她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跑去孙德芳家请教了他的意见。她承认在案件办理过程中,她没有做到面面俱到,没有对人心做以最大恶性揣测,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在国家机器面前,每个人都显得微不足道,我们国家的刑事诉讼虽然处于发展进步阶段,但是像陈华浓这样的圈内人都清楚一个事实,它的不健全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尤其是在如今的大环境里,任何一个刑事案件只要有可能和涉黑涉恶案件沾边,性质会立刻变得不同。陈华浓不是没有想过明哲保身的问题,她在看守所会见段摧之的时候,刚二十出头的小男生一脸不好意思,明明是他爹掏钱找她来的,小男生却一口一个陈律师麻烦你了。陈华浓说我的职业性质就是专门处理麻烦,对方也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师傅,当时那样的场合里,如果被欺负被侮辱的是我,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不搭理他们直接走掉,还是打电话报警?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操作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上来帮我。然后有人因为帮我而受伤,甚至可能要背负一个刑事罪名,我可以无动于衷吗?”
“你不要总是把自己代入到案件事实里,这样对你办案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没有任何情绪代入,我只是假设这样的情况,而且这种假设不是毫无根据的想象,我也好,那个女孩子也好,都是弱势群体,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我们迫切渴望有人站出来保护我们,段摧之就是那样的人。至少,在他这样的人面临困境的时候,我们不该袖手旁观。”这是陈华浓跟着郑沣年做事以来,第一次激烈应对郑沣年的教诲。她没能说出口的是,面对那样一个对世界充满美好期待,以一颗拳拳之心面对社会阴影面的孩子,她心中有愧。
她学法律的初心是什么?刚升入高三的那一年,她在课桌下偷偷看杂志,头一回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为了五毛钱打官司的杠精。语文老师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从文言文讲到儒家思想的智慧,讲仁德,讲大爱,讲谦让,从有自我意识开始至今,她们这一代以及上一代,还有溯及上上很多辈,在为人处事方面,或多或少都受到中庸之道的影响。陈华浓很是不理解,一直往下看,那一年她知道了柴静,知道了愣头青,知道了罗莎?帕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