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

夏。

窗外，万里无云。

日头晒得石板发烫，即便偶有风来，也是热风，不减半点暑气。

好一阵子没下雨了，若非这座城，河渠处处，即便是个人都要晒成人干了。

可这儿有水，有河、有湖，倒还不至于有缺水的问题。

男人一早起来，便朝厨房走去。

火烧似的天，没人想下厨，谁也不想靠近这里，随便吃个什么冷馒头也都胜过热汤热面。

可他不介意天热，也不怕火烫，特地挑了一只老母鸡，放了血、拔了毛，去了内脏，洗净切块。

熬汤。

不一会儿，汤水滚滚，他调整着炭火，拿了把扇子，坐在一旁搧啊搧的，慢慢的熬。

这大热天，人人热得汗如雨下，屋子里的人却没人敢上前对生火熬汤的他说上一句，只能尽量闪远了些。

他继续熬那老母鸡，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手上的扇子搧啊搧的，莫名想起了多年前……

一个男孩扛着柴火走了进来，身上衣物早被汗水浸湿。

他头也不抬，只问。

「回来了？」

男孩汗水淋漓，抿着唇点点头，仍在喘气。

「早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

他闻言，开口道：「进而不可御者——」

话声未落，那孩子已张嘴开口，接着说：「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

他眉眼不抬，只继续搧着风，淡淡问：「哪一篇的？」

「孙子兵法，虚实第六。」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那孩子。

男孩满头满身的汗，一双眼却极黑，像不见底的深潭，在那其中，却没有恨怒怨愤，不兴半点波澜。

不畏、不惧、不恨、不惊。

这孩子心机很深，学得很快，就因为如此，他才留着他。

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保命的道理，所以什么情绪也藏起。

他教他读书，教他练武，有他的原因，这孩子也晓得，可这孩子就是学，拼了命的念他要他念的书，做他要他去做的事。

墨离看着那在火热厨房中，满身大汗，热得要死，却依然杵在原地的男孩，舀了一碗鸡汤，连着筷子一起递过去。

「吃吧。」

男孩接过手，埋头吃了。

热汤下肚，让他吃得满脸通红，汗水更加直冒，他知这孩子一定很热，热到没有食欲，可他仍是吃了。

他相信，就算他要他现在喝掉这整锅的汤，要他伸手去抓那火烫的炭，这孩子也会去做。

他是个聪明也有决心的孩子，就是身子骨太瘦太虚，若他能帮他打好底，如果运气好，或许将来有一天，这孩子真的能够挺身对付白鳞，就算不能，也是个上好的棋子。

端看下棋的人怎么用了。

他拿着扇子，继续搧着炉火，搧啊搧的，搧啊搧的……

一回神，已黄昏。

他停下手中摇动的扇子，有那么瞬间，几乎以为身后还站着那孩子，甚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这热如火炉的房里，除他再无旁人。

是啊，都几年过去了啊。

如今，迎春阁主子都换人了，那棋子也早脱出了他的掌心。

他垂下眼，把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装到汤碗里，亲自送到了主阁厢房。

厢房里，另一个男人坦露着胸膛坐在那儿，如上一位那般遥望着窗外远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栉比鳞次的飞檐，从头到尾就没回过头看一眼。

他恭恭敬敬的把鸡汤送上，又安安静静的退了出来。

他很清楚如何当一位奴才。

当然更清楚，眼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他这鸡汤，怕放到凉了，这人也不一定会喝上一口吧。

他下了楼，回到火炉边，老母鸡汤仍有大半。

不知怎，蓦地又想起当年那孩子喝汤的模样。

夕阳西下，大地蒸腾的热气仍未退去。

他垂眼看着，静静的看。

温柔回到自家屋里时，看见门口被人放了一瓮鸡汤。

她愣了一愣，将它拿了起来，发现它还是热的，她转头查看，四下无人，不见哪位仆佣在。

这儿已在温家深处，是她自个儿的院落，平常只有少数几人能进。

可若是翠姨或云香，怎不直接送进门去？难道是怕扰了周庆？

虽然他已在这儿住上了好几个月，可翠姨怕他，她是知道的，把东西放这儿也不是不可能。

「怎杵在这？」

这问话，让她回神，抬眼只见那男人不知何时来到门边，见她垂着眼，他也跟着低头垂眼。

「不知是谁送来的。」她捧着那鸡汤，看着他，道：「很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