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番外(75)
她还是唱她的歌,歌喉动听,常听到他们说她“嗲嗲嘅,有鼻音,好似细路女(小女孩)。”
她记性也好,时间长了粤语会听也会说,在常来的客人跟前混了个脸儿熟,人总是对熟人好一点的,他们用蹩脚的普通话叫她“小月亮!”给她的小费也变多了,规矩归规矩,偶尔开一句带色的玩笑,看她脸红个透,也不失为一个乐子。
她不用再交学费,每个月交了医药费还有盈余,她也还是像挖洞的老鼠一样一分一厘都藏起来,藏在她和康星星的账户里。
可每一笔存入都是她,每一笔支出还是她,那台粉色的诺基亚手机叫她捏在手里捏出了汗,可拨出去的还是另一个号码。
“喂月月?”林鹏也叫她月月,她觉得林鹏脑子是不大灵光,每回一接电话就傻乎乎地笑,哼哼哼笑几声,一开口就是“星星”,“星星在医院恢复得挺好。”或者“星星下地走路了。”但末了话题总会落到“月月你啥时候回来?”
“鹏哥……”她握着手机,“我哥后续的医疗费还有买营养品的费用……”可每回她的问题都没来得及问完,电话那头就爽朗地笑开了,“这你操啥心呀!当年要不是星星,我家摊子早干不下去了,还有工地上那么多兄弟,老板卷钱跑路的时候也是星星带着大家伙儿给讨回来的……这点小钱你跟我们计较啥呀?”
说到这儿他会犹豫一下,试探着问:“月,你跟你们房东阿姨借的钱还没还呢吧?我……我们跟你一块儿还!房东阿姨是外人,咱们……”
他又笑,“咱们是自己人。”
”不用了,鹏哥,谢谢。”周月举着手机,她想问他好多关于星星的问题,可一想到那笔钱,想到晃动的百鸟朝凤图,她就什么都问不出了。
最后她也只嘱咐林鹏照顾好星星,而他每次都责备她,这种事儿咋还要说,挂电话之前再问一次她啥时候回来看星星,她也还是那一句“课程太紧,放假才能回。”
那之后她和星星的账户里时不时会多一笔小钱,她站在自助取款机前激动得发抖,可随之而来的一条短信犹如兜头一盆冷水:“大家凑的,还给房东阿姨。”
她看着短信,手上脚上冰冷,觉得深圳突然降温了。
那些钱她后来原封不动还给了林鹏,就在康星星消失后。
那天那个女人出现在周月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好下班回家,楼上男人女人的缠绵声正是愈演愈烈的时候,那个女人完全没听见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的柔柔的笑,拎着皮包在斑驳的门前缓慢而优雅地踱步,穿一身宝蓝色套裙,珍珠耳环点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你好,周小姐。”她很努力说普通话,但就这几个字已经给人感觉挺费劲。
“你好,请问你是……”
“老板让我
来的!”她绽放微笑,像一颗珍珠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却又奢靡的光泽,没有说她叫什么,也没说她老板叫什么,周月想请她进去坐,可她笑得更开心,说“谢谢”,指尖灵巧地从皮包里捻出一张卡递到周月面前,轻声细语犹如关怀罹患重病的病人:“密码写在背面了喔!”
那密码就这么大鸣大放写在银行卡背面,女人也很开诚布公地告诉周月卡里的数字,比周月跟他说的数字多一个零。
“不行我不能要!当时我和……”她顿一下,也随她叫他老板,“我和老板说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
女人歪着头笑,点头,耐心地等她说完,说:“周小姐,老板说,这是他命的价格。”
一句话一下子就把周月给噎住了,他的命当然不止这一点,这只不过是一个对周月来说过于巨大,但还没巨大到宁死不受的数字,而女人半分犹豫都没有就接着说:“老板还说,祝您母亲安康。”
说完了这句,她的笑容在凌晨缭绕的薄雾中变淡,静静地端详周月怔愣的脸,清凌凌地笑,像冰水中晃动的碎冰,声音轻柔:“老板很好,但他不喜欢做事的人做不好事,可否请周小姐体谅。”
随后她第一次显露出无措,但这无措也只是拎着皮包的手紧了紧,低下头有些许无奈地笑:“我也要养家的嘛!”
她好像知道“养家”二字对周月的打击力与穿透力。
不论是柳姨,楼姨,还是林鹏,就连江淮,后来一说起他小时候一瘸一拐地在香港的药铺子里做小工,养活重病的母亲,说他也有个妹妹,生出来没几天就咽气了,他那会儿也就五六岁,不懂,还拿着汤匙往妹妹嘴里怼米汤,他抱着疯疯癫癫的周月凄凉道:“月月,我也是哥哥。”他这样说的时候,她眼珠子也动了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