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她入轨(79)
抬眼的刹那,廊灯将他的眉眼轮廓映照得愈加鲜明,雨丝飞缠上他的眉睫与黑发,眼底被打得一片潮润。
泪是假的,可情是真的,虽然这情里,都是怨怼。
江月龄像是被这话施了咒,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我儿子,当然重要。”
“可没有我你照样会挣来这一切。”
江数的语气被雨打得寒凉,说完这话,他迅速开启车锁——“这话是当年你自己说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他欠身入座,扬长而去……
雨丝淬成了滴,一如江月龄眼眶里打转的,稍纵即逝的泪。
卡在嗓子眼的话,她还没说出口:“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大脾气?”
可他小时候,似乎没怎么发过脾气。
幼时的他无法在母亲怀里肆意撒娇,少年的他也不被允许任性潇洒,所以成年后的他,眼里只有价值和利益置换——而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这也是她对儿子最常说教的话。
***
回家路上,暴雨陡然倾盆,江数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被母亲误解,被她狠心推下门廊,雨水砸在脑门上,膝盖上的伤口被冲刷至麻木……
九岁之前,他一直在姨母江惠龄家生活。
那时候,他还不叫江数,他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向嘉树,据说是因为向家没有男孩,而生母起初也不想要他,干脆把他过继了过去。
后来姨父向帆因病去世,他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江月龄。
她是来奔丧的,可满堂凄惨的啜泣声里,只有她的呼吸格外平静,眼神也格外肃杀,似乎下一秒就可以掀翻整个灵堂。
可她什么也没做,他也什么都没说,年幼的孩童,对爱与恨的感知都尚不灵敏。
他只记得,那天母亲临走时,姨母哭着拉着她的手,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后悔啊、原谅之类的话,可江月龄只是回头看着江数,镇定又坚决地道了句:
“有机会接你回家。”
后来听说,江月龄去香港注册了公司,又与合伙人结了婚,定居在了上海。他也很快就被接了过去,但母子关系始终微妙。
江月龄只会浅显地让他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并且承诺、属意他将来做继承人。
尽管江月龄从未向他讲起生父的事,但他多少明白,自己就是向帆的私生子。他的存在是被母亲厌恶的。
不然当年,江月龄何至于将他放在向家那么些年?何至于向帆去世后,她才将他接回身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江月龄是个怎样的女人。
在那样一个做点什么都能风生水起的年代,没有人不想一本万利的,江月龄心气高,早就与江家祖父母观念不合,势必要拼闯一番出来,但因意外怀孕,她当年不得不中止学业,很难想象,为了他,江月龄受了家里多少白眼,在那样的压力之下,她既不愿妥协父母家人、也不愿妥协孩子的生父。
江月龄的狠,令她与江林集团热血腾升,也令她与儿子之间永远隔着层铜墙铁壁。
回到江家后,母亲对他不温不火,继父城府颇深,两边都沉着气,谁都不敢得罪。
他在夹缝间喘息、求生存,几次三番想过放弃,想要逃回去,逃回姨母家,至少在那里,他还能感受到点家人的包容——尽管那也脆弱得像纱帐似的,总也比这里好,谁都在演戏,连他也少不得去演戏……
然而,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就失败了。
那年他十一岁,趁着暑假时间自由,他装了些零钱到书包就走了,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机,也没有电子支付,他被当天的暴雨淋成落水狗,到了姨母家碰了壁……还是向嘉南把他带回去的。
然而向嘉南前脚刚走,母亲后脚竟直接把他从玄关推至廊外,倾盆大雨直对着他脑袋灌下,手脚陷在潮湿的泥土里,不辨体面。
那是他第一次见母亲气急败坏——
“你个白眼狼!不知好歹!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你就回去向家吧,反正我做这一切也不是为了你!”
语毕,她将江数临走前留下的“诀别信”扔向了雨里…笔迹很快被洇开,纸张又跟着湿透,最后被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进脚边的泥泞里。
再也看不到了。
江数早忘了当年写了些什么,只记得,他被淋得神志不清,直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撑着一把鲜艳的小红伞,跌跌撞撞地跨过台阶,拨开了他眼前的雨雾,走到了他眼前……一瞬间,他似被罩进了一个玻璃容器,而那里面,只有他们两人。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落在他耳膜里,依旧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