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爱欲(82)
她又回到了非洲,在非洲,至少她还能工作,还能活下去,而过去的人留在了故乡,跟着妈生过她的痕迹一起消失了。她觉得她也很少感受到妈,直到妈走了,那日留在病房的平静情绪才被打破,她很痛,从肚子开始,痛一点点扩散到全身,也许是母亲对留下回响。在剧烈的腹痛下,李文静去医院检查过子宫,医生说没有问题,只是有些阴道炎症,在她这个年龄很常见,吃点药,注意卫生就好了。
晴晴中间在网上找过她一次,是替俊俊来问的,她只说自己已经离开家,不回去了。刚说了两句,晴晴说理解,她会给俊俊解释。
李文静又控制不住地想到顾维祎,在这具明明很正常的身体上,她没由来的腹痛,和他的抽动症一样,都是检查不出的、但是的的确确留在身上的疾病,仿佛是过去的碎片嵌在肉里面,伤口反复发炎吞咽下苦果后,身体本能反应的阵痛。
插上肯尼亚的电话卡,首先跳出来许多个未接电话,都是顾维祎打来的。她马上给他回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哪里都联系不到他,李文静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许是刚果,他换电话了,这么多天,他没给她发消息。恰好,古斯塔夫给她打电话,他也联系不上顾维祎。李文静问他,顾维祎去哪儿了,古斯塔夫说电话里讲不清,请她出来说。
他的时间很紧,约在能源公司咖啡Bar见面的,李文静没点咖啡,开门见山问顾维祎去哪里了。
“你妈妈的事,请节哀。”他说,“夏尔在离开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你们分手了,他想找你,又很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追女孩子这种事还是得找他爸爸。”
古斯塔夫笑了笑,“我让他给你打电话,没打通。”
“我在中国,忙我妈的葬礼。”
“对不起,你妈去世的消息,我后来才知道,夏尔更是不知道了。我只是帮他告诉你,他没去刚果,还在肯尼亚。”
“那他人呢?”李文静连忙问,身体也跟着小幅度前倾。
古斯塔夫搅着咖啡,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以前都是请你帮忙,没想到,现在是我帮你们,他还爱你,你呢?”
“当然,所以我必须知道他在哪。”
古斯塔夫点了点头,“他不在蒙巴萨了,在北边,你看新闻了吗?”
“内战?”
“现在肯尼亚多了许多难民,都聚集在一个小镇,那里很危险。我没劝他,这种事我一向劝不了。”
“你是说……”
李文静的肚子又开始剧痛。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古斯塔夫从胸前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帮李文静擦汗,她推开了他的手。
“你是说他没消息了?”
他不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李文静又质问了一遍,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僵硬的脖子上挂着同样僵硬的头,一动便会滚到她的脚边。
第52章 以卑鄙的方式享受这一刻的关爱
连古斯塔夫也找不着他了。
“所以……”李文静的手指死死抵在桌布上,她浑身在发烫,“你想我去找他?”
“我没办法,夏尔要死,还是要活着,管不了他。”
有段时间没见,古斯塔夫原先轮廓分明的眉毛和眼睛似乎都变得灰蒙蒙的,眼下的皱纹却更加清晰可见。李文静第一次觉得他在变老,他原先那锐利而浪漫的风流气质仿佛被时间迅速氧化,深深地陷入到了皱纹里面。
李文静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古斯塔夫愣住了。
“他是你儿子,我不是你
太太,更不是他妈。”李文静放松手指,紧张得手已经麻了,她的小臂微微颤抖,拿起包起身,“你和我说这些也没用,你有钱、有人脉、有资源都找不到他,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见!”
“文静!”他拦住她,甚至打翻了桌上的咖啡,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打在她的脚面上。他握住她的衣角,“family,dad,我都很失败,我没有想害他。他是个脆弱的孩子……”
他顿了顿,“真的,所有的,都只能那么做。”
“你真的了解他吗?知道他的工作多危险吗?有疟疾、刚果病毒、埃博拉、艾滋病,寄生虫、细菌、病毒,一不小心就要命。他才不脆弱,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李文静说着,嗓音也哽咽起来,“最伤心的,是被所谓的家人伤害,他那么相信过你。”
咖啡凝结在李文静脚背上,黏糊糊的一片,像是月经的血流了下来。她刚抽过纸巾,古斯塔夫却抢先一步掏出手帕帮她擦掉了咖啡渍。
他跟她道歉,佝偻着身子,李文静低头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心里酸酸的,她意识到自己和顾维祎一样,对古斯塔夫生出了许多复杂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