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汲(146)
“嗯?”
程圻舔了舔嘴唇, 目光缓缓移向前座,“可以帮我拿瓶水吗?吃药。”
“哦。”边慈顺手就从中控台拿过水给他。
她没急着走,是觉得出于人文关怀不能见死不救, 至少要看他恢复店再离开, 于是坐在后座上看着他就着水吞了两颗药。
“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莹亮的水珠挂在男人唇边,路灯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出锋利的剪影,他又喝了两口水, 喉结不紧不慢滚动,将时间拖得缓慢。
静了两秒开口,却答非所问。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高中的时候,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他的语气小心,不难从中听出期待。
边慈却不肯轻易如他愿。
倒像抓住了某个能报复他的角度,她也不急着走了,甚至在回答中多了几分耐心。
“不记得啊?你不是国际学校的吗?也在市一中读过?”她语气随意自然,表情无所谓。
“……”
程圻闭了闭眼,神情较被边慈甩两巴掌时都要糟糕,应该说糟糕得多。
边慈发现了这一点,没有放过这机会,故意探头追问:“你真的在市一中念过书吗?你是几班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过一个学年。”
程圻开口,夜色昏暗中让人瞧不出面色,依稀是在看着边慈说话的。
声音中带了点沙哑,“高一的时候。我成绩不太好,在10班,你当时在1班,不认识我也正常。”
最后一句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带了几分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偏边慈还在旁边补刀:“不会啊,我当时也有好几个朋友在10班……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
长达近半分钟的沉默,这下尽管程圻没有说话,边慈也能从他侧面颤抖的睫毛中察觉到了情绪波动。
她愣了下,皱眉:“胃很疼?要不要去医——”
还没说完,就听到程圻沉沉开口。
“但我记得你。”
他朝边慈看了过来,目色在夜中黯淡而深邃。
夜色昏沉得像坠入水底,波光影动,他的目光悠长沉静,仿佛做错事的人后知后觉掏出真心,试图与人展露真诚。
“我们见过几次面。第一次是在那条紫藤花廊下,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傍晚,大概是六点左右,学校的钟楼敲了三下,你蹲在花廊下哭,我跑过去捡篮球……”
回忆将人拽回那个蝉鸣不休的傍晚,鲜活的眼泪和湿气吹进车厢。
程圻陡然笑了笑,眼底泛了点光,“看到了你,哭得很惨。”
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在这天之前,她以为那段记忆只有自己珍藏,反复回味。
手机不停振动着,不少消息弹出来,边慈看也没看。
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在看不清的雾霭中与他对视。
听见他说:“第二次,是你撞见我哭。”
他停在这儿,没有说下去。
边慈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程圻从天之骄子成了同学们口中的笑话焦点。
她张了张唇,“我……”
“那天我刚得知,我一直以为还挺和谐的家庭,其实早就四分五裂……”
他当真以为边慈不知道他在市一中待过,主动又恳切地,将那些过往重复了一遍,然而,其中大部分边慈早在同学们的流言中听过。
静默的半分钟中,是边慈因诧异而久久不知作何反应的复杂情绪。
他本该一以贯之。本该将他糟糕的、恶劣的欺瞒者形象贯彻下去,这样她兴许还能硬下心,坚持自己的脾气。
怎么中途而废,突然将真心掏出来呈到了她面前。
这算犯规。
“第三次,准确的来说,是那一段时间。每天下午的自习课,你都会到顶楼的空教室里练舞……”
边慈错愕出声:“你怎么知道?”
程圻笑了笑,“我在隔壁教室睡觉,被你的音乐声吵醒了。”
“那你看到我了?”
“在教室后门,没有惊动过你。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怕我……”
程圻缓缓敛了嘴角笑意。
没想到不是怕,而是根本对他没印象。
边慈却脱口而出,“是怕啊……”
话音刚落的瞬间,程圻眸光陡然闪出一抹光。
边慈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却也于事无补。
“你记得我?”
“不,我不记得!”
程圻猛地变化的眼神太过凶险,那是一种兴奋又危险的眼神,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吞噬。
她迟一步地想要推开车门逃离,却被抓住了手腕,坠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