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渍里的心动轨迹(120)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脸色铁青,眼神像淬了火的冰,死死盯着那不断渗漏的油渍。他猛地蹲下身,不顾滚烫的引擎余温,伸手在那片油污附近摸索、按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油底壳靠近后方的位置,一道不规则的、边缘翻卷的豁口,正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触碰下!那豁口狰狞,显然是车子在爆胎失控剧烈颠簸时,底盘狠狠刮蹭到了路面上凸起的硬物所致!这绝不是意外,这是接踵而至的厄运,是雪上加霜的致命一击!
“完了……”顾沉舟颓然松开手,任由沾满油污的手垂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引擎盖在他身后沉重地落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苏星晚心头一跳。他靠着车身,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埋进沾满油污的手掌里。指缝间露出的额头青筋隐现,肩膀微微耸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绝望,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沉重地笼罩下来,压得苏星晚几乎喘不过气。引擎的损伤彻底堵死了他们自救的可能。时间,在无情的黑暗中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像尖刀剐蹭着他们摇摇欲坠的希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两人完全淹没的当口,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渺茫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悄然穿透了厚重的黑暗与死寂。起初,它飘忽不定,像是幻觉,让人不敢确信。但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清晰、坚实起来——是引擎沉闷而持续的轰鸣!由远及近,带着某种坚定前行的力量感。
苏星晚猛地直起身,心脏像是被那声音猛地提了一下。顾沉舟也倏地抬头,两人目光在昏暗中无声地交汇,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那瞬间燃起的、不敢置信的微弱星火。
一束明亮、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车灯光柱,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坚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扫射过来。光柱越来越近,终于,一辆体型敦实、沾满长途跋涉尘土的蓝色中型货车,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势,缓缓停在了他们抛锚的车子旁边。
货车驾驶室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壮实,像一株饱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松树。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同样褪色的棉布衬衣。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皱纹如同干涸大地的沟壑,深深浅浅,里面仿佛都沉淀着经年的风霜。他顶着一头略显花白的短发,根根硬挺。步伐稳健地走近,脸上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毫不作伪的憨厚与关切。
“咋了,年轻人?”大叔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在这空旷的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和温暖,“车趴窝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够呛!”他说话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爆裂的后轮,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扭曲的千斤顶残骸,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当他的视线掠过车尾那滩新鲜的油渍和微微敞开的引擎盖时,那“川”字纹更深了,眼神里透着了然和一丝凝重。
顾沉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一步,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略快:“大叔,我们赶着去演出,没想到车胎爆了,千斤顶也坏了,更糟的是刚才颠簸好像把油底壳刮穿了,漏油严重!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麻烦您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恳切和焦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大叔没立刻应声,他走到车头,动作熟练地再次掀开发动机盖,凑近那渗漏的位置,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滚烫处,在豁口边缘和渗漏点附近仔细摸了摸、捻了捻,又凑近嗅了嗅。他眉头紧锁,那“川”字几乎刻在了额头上。
“啧,”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眉头依旧没松开,“刮得挺深,豁口不规整,油漏得急。这可不是小毛病。”他看着两个年轻人瞬间又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大手一挥,那动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爽劲儿,“不过,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碰上就是缘分!甭说那些客气话!等着!”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货车车尾。
他打开货厢侧门,里面堆着些零散的货物(几捆麻绳、几个空塑料筐)和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只见他动作麻利地弯腰,扒开一些杂物,很快便拖出一个沉甸甸、擦拭得锃亮的黑色工具箱。那工具箱显然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带着磕碰的痕迹,漆皮也有些斑驳,却保养得极好,提手处磨得光滑。他拎着工具箱走回来,金属工具在箱子里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啪嗒”一声打开箱盖,里面各种尺寸的扳手、套筒、崭新的液压千斤顶、几块厚实的防滑垫木,甚至还有一小卷焊锡丝和一把便携式丁烷喷枪,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箱盖内侧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字迹模糊的维修速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