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渍里的心动轨迹(230)
然而,要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自己、如同滴水入海的“灰域”成员,无异于大海捞针。顾沉舟动用了自己技术圈内所有隐蔽的人脉,从开源社区的元老级人物,到深网论坛里神出鬼没、只认密钥不认人的匿名信息掮客。每一次接触都如同在布满荆棘和隐形陷阱的雷区中穿行,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交换着彼此需要的信息碎片,用加密通讯和一次性虚拟身份层层伪装。每一次等待回复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感,都可能被林宇布下的眼线察觉,引来灭顶之灾。时间在高度紧张中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三天后的黄昏,一个经过三重加密、路径曲折得如同迷宫的信息,终于抵达顾沉舟的备用通讯端。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如同垂钓者最终拉起的钓线末端,只有一个地址:城南老区,“老时光”录像带租赁店。时间:次日凌晨一点。没有署名,只有一串代表“灰域”内部临时通讯信道的动态验证码,如同一个转瞬即逝的幽灵信号。
凌晨的城南老街,寂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远处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碾压路面的沉闷轰鸣,以及风吹过破旧招牌铁皮发出的呜咽悲鸣。“老时光”录像带店的霓虹招牌早已熄灭大半,只剩下一个“时”字还固执地闪烁着昏黄暗淡的光晕,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小片朦胧而诡异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店铺破败的轮廓。顾沉舟穿着一身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上半张脸,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然出现在店门口那条狭窄、堆满废弃纸箱和腐烂垃圾的后巷。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味和旧纸张、旧磁带受潮后的浓重霉味,令人作呕。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除了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只有一只野猫在远处翻找垃圾袋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就在顾沉舟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怀疑自己是否被误导、被戏耍,或者对方在最后关头因恐惧而临阵退缩时,巷子深处,一个堆叠得歪歪扭扭、几乎要倒塌的废弃冰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带着压抑的咳嗽声。
一个身影迟疑地、几乎是贴着墙壁挪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得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夹克,在昏暗的光线下脸色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不安,像一只被猎枪惊吓过度、随时准备拼死逃窜的兔子。正是陈峰。
“顾……顾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是我。”顾沉舟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低沉,试图安抚对方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陈峰,谢谢你肯出来。”他向前谨慎地走了一步,保持着足够反应的安全距离,目光如同探照灯,直视着陈峰躲闪、不敢与他接触的眼睛,“我知道你害怕,但我需要真相。报道说的,很接近事实了。”他开门见山,不给对方退缩的余地。
陈峰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电流击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陈峰,”顾沉舟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沉甸甸的诚恳,每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防上,“我知道你参与了。那个时间点的指令,那种独一无二的冗余嵌套结构……瞒不过懂行的人的眼睛。”他精准地点出技术特征,如同亮出铁证。
陈峰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陈峰,”顾沉舟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缩短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我知道你害怕。林宇他们势力很大,手段也很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站出来,任由他们得逞,毁掉我的职业生涯只是第一步!他们会继续用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去对付下一个目标!会有更多像我一样、像你一样的人被卷进来,被毁掉!只有你站出来,说出真相,才能让这一切曝光在阳光下,才能真正阻止他们继续作恶!这是结束恐惧的唯一方式!”
巷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远处野猫翻动垃圾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倒计时的秒针。陈峰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进行着惨烈无比的内心挣扎。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狼狈不堪。但就在那极度的恐惧深处,顾沉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愤怒,如同灰烬下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