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渍里的心动轨迹(311)
尼尔森端着威士忌杯的手指猛地一顿,杯中的冰块随着这微小的震动,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碰撞声,叮当作响,在嘈杂的背景中显得异常突兀。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过附近晃动的人影。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密集攒动的人群此刻似乎给了他某种虚幻的安全感。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圆桌,向苏星晚靠近了一些,刻意压低了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雪茄的气息混合着威士忌的泥煤味扑面而来:“苏小姐,你的感觉很敏锐。”他的眼神变得凝重,里面藏着一种深谙世事险恶的疲惫,“这股力量……它不像我们熟悉的竞争对手。它更像藏在华丽幕布后面、永远看不清面孔的阴影。他们根本不在乎音乐是什么,只在乎如何把那些跳动的音符,变成账本上冰冷的金钱数字。”他猛地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折射着迷离的灯光。“我亲眼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来自冰岛的小型电子乐团,非常年轻,非常有才华,灵气逼人。他们的实验性专辑在几个重要的独立音乐平台都冲进了年度榜单前列。就因为……拒绝了某个基金提供的一份捆绑着苛刻到近乎卖身条款的所谓‘天使投资’……”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从此以后,再也没能登上任何真正有分量的国际舞台。那份合约的最终源头,就来自一个与‘回声资本’关系匪浅、名字听起来很美好的‘音乐未来扶植基金’。”他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留下模糊的汗渍指印,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告诫:“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苏小姐,搅浑了水,也惊醒了太多原本沉睡的鱼。但是……”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星晚一眼,那里面混杂着同情、无奈和深深的忌惮,“具体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些提线?那只真正握着所有丝线的手?抱歉,那深潭……太黑太冷,连我这个在圈子里沉浮了二十多年的老家伙,也不敢轻易窥探。那会要命的。”
苏星晚脸上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尼尔森口中那个被无形巨手轻易扼杀在摇篮里的冰岛乐团,像一块骤然投入心湖的、带着棱角的冰冷石头,激起沉闷的回响,带来刺骨的寒意。这已不是模糊的传闻,而是黑暗力量确凿无疑蔓延开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狰狞伤痕!她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外表的镇定。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然而涌入肺腑的,只有更加粘稠的、混杂着酒精、香水和人体蒸腾热气的浑浊空气。这气息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清醒,反而让她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窒息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庞大,如同铅块般坠着她。
她猛地站起身,黑色礼服的丝绒裙摆随着动作划开眼前喧闹浑浊的空气,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她再次坚定地迈开脚步,挺直脊背,走向那些光影迷离、人声鼎沸的旋涡中心。音乐节震耳欲聋的喧嚣此刻在她耳中,如同一个由声波构成的、巨大而坚固的堡垒。而她,必须在这堡垒看似密不透风的缝隙里,找到那一线能刺破无边黑暗的、微弱的真实之光。
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早已连成一片浩瀚流动的星河,无声地铺展向漆黑的远方。顾沉舟捏了捏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鼻梁,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终于推开了身前那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键盘。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追踪分析,让他的太阳穴如同被重锤敲击般突突直跳。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驱车去接仍在整理音乐节第一手资料的苏星晚。地下车库空旷寂静,只有他单调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引擎启动时发出的顺畅低吼,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猛地刺破前方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为他的座驾开辟出一条短暂的光之通道。
车子平稳地驶上横跨江面的立交桥,下方是倒映着城市星火的、墨汁般流淌的江水。前方,主干道汹涌的车流如同一条由无数红色尾灯组成的、缓慢移动的光河。就在他即将打灯汇入这条光河的瞬间,一股极其突兀、令人心悸的滞涩感猛地从脚底传来——刹车踏板失去了所有应有的阻力,变得像踩在一团烂泥上,软绵绵地直坠到底!
巨大的惯性如同一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掼在坚硬冰冷的方向盘上!胸口被狠狠挤压,撞击着肋骨,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出,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骨壁,发出沉闷的回响。视野前方,那些密集闪烁的红色尾灯骤然放大,如同地狱之门狰狞张开的巨口,带着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