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65)
谢清瑰其实早不想弄这个虾了,但见他这么自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坚持了一下:“没事,我都快弄完了。”
“快弄完了?”沈季屿微微挑了下眉:“明明还有一大半呢。”
“……”
“而且这虾都快被你戳成浆糊了。”
这人,烦不烦!
谢清瑰有些恼怒地侧头看他。
沈季屿逗够她了,忍俊不禁地笑了下:“起来吧,你等着吃就行。”
他这么说谢清瑰也懒得继续客气,把挑虾线的牙签扔过去,就一身轻松地蹦跳着走了。
沈季屿眼看着她那水蛇一样的小腰扭来扭去,眯了眯眼。
啧,他发现这人就是欠收拾。
在做饭这方面,沈季屿动作还算是麻利的——虽然他顾前头不顾后头,总是把厨房弄得一团乱。
但很快就弄好了四菜一汤,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地吃,倒也算其乐融融。
重点是,他能察觉到谢清瑰今天心情比较好。
至于为什么好……沈季屿不用问也能知道。
她今天刚刚把钱打到账户上,德国那边就有人打电话跟他报告了。
“沈总,谢小姐转来了半年的治疗费。”对面的人显然是有些诧异:“您之前都交过了,这不是重叠了么?需要退回给谢小姐那边么?”
“不用。”沈季屿沉默片刻,淡淡应了声:“就留着吧。”
他知道谢清瑰是个要强的性格,是不会接受他帮忙出她父亲的医药费的。
让她自己交也好,起码他们不会在钱这个事情上产生矛盾,虽然……
他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明明是在谈恋爱,可女朋友却事事独立完全不用靠自己。更甚至,谢清瑰对他的帮助更是有些‘唯恐避之不及’。
察觉到这些,沈季屿怎么说也是有些失落的。
此刻看到她因为自己负责了医药费心情好,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但沈季屿没有表现出来,面上还是滴水不漏地笑着。
他知道谢清瑰心里依旧有重重防备,这些也非一朝一夕能缓解,还是得慢慢来。
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是网络平台新上映的一个片子,讲述了身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父亲和女儿相处的一个外国电影。
一开始只觉得是老父亲脾气刁蛮,明明生病了却不配合治疗,还任性地为难子女,但随着剧情的发展重重反转,让人直呼精彩。
电影结束的时候,谢清瑰眼底都有些湿润。
“怎么了?”察觉到她微微吸鼻子的声音,沈季屿一愣,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电影真好。”谢清瑰盯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微微笑了笑:“以前觉得父母老了要好好孝敬是为了不给他们留遗憾,现在想想,其实是为了不给自己留遗憾。”
有些话是只能说给活人听的。
等人已经成了一堆白骨,那无论如何懊悔惋惜都是徒劳。
沈季屿瞧出她眼睛里的遗憾,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是…想到谢叔叔。”
“嗯。”谢清瑰应了声,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喃喃道:“其实我家里真的是很一般的条件,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职工,不会大富大贵但也饿不着。”
“只是和大多数家庭一样,也需要算计着过日子,但是我爸爸从小就会尽量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四岁那年,谢清瑰只是无意间看到隔壁的小姐姐在弹钢琴,就闹着自己也想要钢琴。
那么小的小孩儿实际上懂个屁啊,但谢槐听了却十分欢喜,抱着她举高高的晃来晃去。
“我闺女还有这么靠谱的志向呢?”他亲亲她,满口夸赞:“爸爸给买,我的小玫瑰以后一定是个大钢琴家。”
谢槐从不是那种画大饼的父亲,从答应谢清瑰的那天开始,他就攒钱为她买钢琴。
他本是个无欲无求的美术老师,但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早起贪黑,他接了许多学生的课外辅导,就为了多赚几个钱。
谢清瑰已经不记得那么小的事了,还是听后来梁敏菁说起,才意识到谢槐为了她的钢琴,攒了足足大半年的钱。
他并不想给女儿买那种最便宜的钢琴,而是认真咨询了同校的音乐老师,在重重对比下,精挑细选了一架直到现在质量也很好的三角钢琴。
款式放到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老了,但一直都是洗清瑰最喜欢的东西。
“其实当时说想弹钢琴,只是因为觉得弹钢琴的小姐姐好看才跟着起哄,买回来后也经常不想弹的。”
回忆起过去的事情,谢清瑰唇角一直挂着笑意,就连清冷的声线也包裹着几分轻柔,娓娓道来:“当时把我妈都气死了,买回来这么贵的东西结果就两三天热乎气儿,但我爸就很惯着我,说不想弹就不弹了吧。”
小孩子都有惰性,而家长如果不严厉一些只会助纣为虐,增长这些惰性。
谢槐是当老师的,怎么会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他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当成公主宠都来不及,当然不愿意逼她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
还是后来谢清瑰自己懂事,重新又喜欢上钢琴才坚持下来的。
她的童年虽然不富裕,也没那么多跌宕起伏的精彩,但却是在满满爱意中成长起来的。
原生家庭给予的力量让谢清瑰从不自卑,精神世界富足,无论什么时候都挺直着腰杆过日子。
沈季屿渐渐明白,高中时候她身上那股又傲又娇的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原来是被她家里人宠出来的。
只是这样一个小公主,当时是怎么面对她父亲出事的巨大打击呢?
想着想着,沈季屿发现自己不自觉就问出来了。
“当时真的感觉天都塌了,我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精神支柱。”谢清瑰环着膝盖,轻声回答:“但也是因为他从小教我独立坚强,所以还能挺得住。”
“医生告诉我他没有彻底死亡,所以不代表没有醒来的机会,就……我每天都在盼望着一个奇迹。”
这些话谢清瑰之前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梁敏菁需要她的保护,需要她为她撑起一片天来,所以这些脆弱她不能和她倾诉。
除此之外,她也不愿意和别人表现出来自己是这样的嗔痴——居然时时刻刻在期待一个百分之零点一的奇迹。
可谢清瑰确实是把谢槐当作精神支柱的。
躺在病房里的父亲,值得她为了生活忙忙碌碌,变成一个被铜臭气抽打着的陀螺。
只是她也真的会累。
今天在沈季屿面前,居然不自觉地说了这些心里话。
沈季屿没有安慰她,他知道谢清瑰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只是陪伴。
于是男人修长的大手揽住她骨感圆润的肩,轻轻揉捏:“等你暑假的时候,我们去看叔叔吧。”
谢清瑰轻轻笑了下,忽然觉得很安心。
饱暖就犯困,加上刚刚眼睛还有些酸,她靠在沈季屿的怀里,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好。
时间悄悄地来到开春时节。
乍暖还寒,谢清瑰在梁敏菁的叮嘱下反倒穿得更厚,早晚都裹着羊毛大衣和厚厚的围巾。
在这容易感冒的阶段,她办公室里不少同事都中招了,一屋子人把板蓝根当水喝。
谢清瑰处在一屋子充满病毒因子的空气里,也不可避免的喉咙有些不舒服。
她为了预防感冒,就着板蓝根吞了两片药,下午就有些昏昏沉沉地犯困。
好在她下午没课。
谢清瑰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迷迷糊糊地待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在过于寂静的环境中,几乎有种‘乍然’的效果。
她一下子清醒,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梁敏菁的备注,谢清瑰接了起来,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她惶急的声音:“清清,快点回家,你姥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