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边关纪事(209)
帘子被从马车里头掀开,孙燕娘搀着车夫的手臂施施然下了马车。
她捏着帕子掩住唇鼻,脚下湿黏的泥土令她感觉无处下脚, 皱起的眉头、居高临下的眼神, 无不彰显着她对这荒村破屋的惊诧与鄙夷。
老爷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怎生大半夜在这等地儿歇脚!路是烂的, 屋子是残破的, 她如何宿在这儿!
孙燕娘一肚子的情绪无处发泄, 一面又悔恨自己吃饱了无事干偷偷地跟上来,一面又很有些惊惧,不知自家老爷究竟是在做什么而要宿在此荒野之处。
这……这要是要丢性命的事情, 她、她可不行啊!
心中百感交集,但人既已到了这里, 万万没有原路返回的道理。孙燕娘跺跺脚, 到底还是往破屋的方向走去。
眼瞅着孙燕娘便往这边来了,秦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蠢货!
他无视身后心腹们的犹疑,打开了门,寒声问道:“好好的府中不待,怎么跟来的?”
夜色浓郁,孙燕娘就着摇晃的灯笼, 抬眉预备好风情万种的情态看向秦卢,娇声道:“自然是——”
秦卢一袭黑衣,脸庞在灯笼微弱光线的笼罩下,形同鬼魅, 诡谲不已。
而隐隐约约间,她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 正不友善地钉在自己身上,直让人后背发凉。
孙燕娘被惊骇了一瞬,不由得顿住了舌头。
待她大着胆子仔细再看,却又只见着自家老爷蹙着眉头,不过是一脸不认同罢了,此前的阴暗诡谲,竟像是她在凭空臆想。
“自然是想跟老爷在一起了,”调整好情绪,孙燕娘垂了垂眼眸,捏着帕子的手几欲发白,“妾与老爷多年情份,老爷既要出门,如何便不带上妾。”
无人瞧见,她眸中的风情已尽数敛去,反透露出一丝嘲意来。
呵,虽然她不知道秦卢是要做什么去,但此前向她要去账册之时,她便心生疑惑,倍加留心了。
原本是担忧秦卢要将这些中馈之事另交旁人,还满怀不甘与妒忌,却没想到,府中秦卢得用之人,竟是在尽数收敛起金银细软,更于今夜,悄无声息地带着这些财宝出了府!
哼,她既发现了这一点,又怎生没有跟上来的道理?钱财都被拿了出去,她待在秦府中,怎么活?
这么想着,孙燕娘自是当机立断,命最新任的车夫套了马车,冒着雨一路循着踪迹跟了上来。
她就不信,自己都站在老爷的眼前了,还能被他撵回去不成?
秦卢如冰萃过的眼睛盯着孙燕娘看了半晌,突然地,他便哼笑了一声:“既如此,你便跟着罢。”
“不过,你带来的人,可就留不得了。”
孙燕娘还未听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抬头,便见他朝身边扬了下手,紧接着便有一人拱手离去。
浓重的不安流窜在孙燕娘的四肢百骸当中,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心头,她惊惧地看着秦卢,欲张口说什么,却被秦卢给轻声打断。
“嘘,莫要说话。”秦卢平淡地看她一眼,转身回到原地,继续闭目眼神。
孙燕娘抿了抿唇,却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冷静下来,借着点点微光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来适才自己不是错觉,确实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她无助地蹲了下来,在无声的秋雨中紧紧抱住了自己,沉默地等待着出去那人高高挥起屠刀,将把她送至这里的车夫一刀致命。
没有声音,但孙燕娘却觉得破屋内外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刀抬起来时碰撞空气,挥下去时切割皮肉,没有求饶,没有倒地的声音,一切是那么地寂静。
眼泪从孙燕娘的面颊上淌下,又直直堕入土中。
她后悔极了。
很快,出去的人又重新推开门进来,那人意味深长地望了蜷缩在角落的孙燕娘一眼,兀自走到原来的地方闭目假寐。
屋外雨丝缠绵不断,如千万根牛毛粗细的针齐齐扎入大地的血脉,使之涌出或清澈或浑浊的液体,将深夜于此处制造出来的痕迹冲刷殆尽。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光乍亮,孙燕娘全身酸痛不已,她悄悄睁开眼睛,手脚发麻,却不敢动弹分毫。
到了此时此刻,她如何还不知晓,秦卢这是在带着心腹们丢下临州、丢下府中上下老小,出逃!
而她这个蠢货,竟然遐想着争宠之事,主动踏进这要人性命的路途中来!
待外头能稍微看得清一些了,众人都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开始沉默地吃了干粮,然后解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