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阴鸷世子后他疯了(117)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不言也不语。
竟然一下子就回到了上一世的状态。
不过唯一的不同是,上辈子是白持盈单方面的乏力,但这次辜筠玉竟然也罕见地沉默了。
月亮自树梢移至树顶部,悄悄隐去了大半面孔,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了,只有远方的官道上,一辆华贵的高盖马车连夜奔驰,隐入丛丛山林。
*
行到善因寺外时,正是后半夜了。
英招已然守了半宿,等辜筠玉来。
天不亮,远处是一座荒山,无村无店无人家,只草木格外茂盛。
一颗数人环抱来粗的枯树立于其上,虬枝盘曲,不可见全貌。
这正是那香火旺盛的善因寺的背山,如一体并蒂之花,一株繁盛了,另一株必然凋颓。
与阳面不同,这处凄恻多雨,故而常有些阴阴之兆。善因寺前前前前前不知晓几任主持曾盘着菩提子为其断言:此处多留生魂,不详。故而长安城及附近郊县之达官贵人、百姓民众皆不愿来此山阴。
不过此山也确实是奇。
传闻本朝太宗年间,储君尚幼,有藩王欲反,带兵行至此处时,忽而天风雨交加、惊雷阵起,惊煞此逆贼,而后一阵电光晃目,只听得“轰隆隆”一声,这逆贼藩王竟已然被劈死了。
这故事宁后没有给他讲过,是他长得很大了以后,在长安城内听到的。
但这些其实和辜筠玉都没有什么关系。
这座山对于他来说,是一座功德无量的大山。
小时候常常吃不饱,他就跑到后山来,野菜、野果子、平菇,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逮到只兔子野稚之流。
后来老住持死了,他娘也死了,他没地方可以去吗,便来得更多了。
这时才发现,这地方原来是有一座万人坑。
他那时候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胳膊短手也短,掉下去便真的出不来了,他在使劲儿地向上爬,脚下手上踏的都是尸骨,但他只能向上爬。
在终于能得见天光的时候,被一只伸出来的脚,狠狠踹了回去。
辜筠玉的心跟着那一脚一起被踹到了谷底。
摔回了谷底,他感到一阵窒息的绝望,但四周都是腥臭的味道,偶尔还有一两声狼啸。
他想到母亲未寒的尸骨,他们受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却只能在这山之背阴处,当只默默死掉的老鼠。
他将脸上手上、腿上已经划了许多伤口,都在往出冒着血,一滴、两滴,滑落到脚下的尸骨上。
这些骨头因为常年的积水,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青苔,偶尔还有不小心掉落的动物在其间挣扎穿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但他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他一把将脸上的鲜血抹去,再次向上爬。
这次他换了个方向,试图避开那作乱的人。
但那人却在一次预判到了他爬上来的方向。
辜筠玉再次跌回谷底,没有休息,第三次向上爬去。
一次、两次、三次……到最后辜筠玉甚至不记得自己跌下去又爬起来了多少次。
真正爬出那个尽是枯骨的坑洞时,辜筠玉手上的伤已经深可见骨。
他跪倒在边缘,重重倒了下去。
一双木屐出现在了他而旁。
双目几乎被糊得快要看不清,但辜筠玉还是强撑着睁开双眼,痛楚细细密密地自颅顶杀至心肺,辜筠玉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感觉自己的内里已经全被这个地方掏空了,他吐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自己的心肝。
脚步的声音愈来愈近,最后嗤笑了一声,一双灰色的眸子出现在了他跟前。
那人的眼睛大得有些突兀,像青蛙的眼睛,一道刀疤横贯他的面颊,他仍然嗤嗤一笑。
辜筠玉觉得他很像万人坑底覆满青苔的骷髅。
这就是他所谓的“师父”,在他娘死后,将他重新带回了万人坑中。
他在这里碰到了同样瘦骨嶙峋、饥寒交迫的英招和毕方。
当然,还有很多小孩子,不过他们一个一个都死掉了,辜筠玉也就没有记他们的名字。
“师父”后来也死了。
山阴的风雨欲下欲大了,英招喊了他一声,辜筠玉才从回忆中惊醒。
这儿依旧多雨,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山是,人也是。
头上撑着一把油纸伞,辜筠玉将酒壶中的酒一洒而下。
“不用跟着我了,你们回去吧。”他接过毕方手中的油纸伞,款款向西行去。
毕方与英招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