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84)
接下来,新闻里的胜利还在继续,我每天都要花一些时间冥想,化解内心压力。可还是时常行走在崩溃的边缘。
有一天放学后,我来到离家不远的邮局。邮差刚刚跨上自行车。
“埃德斯坦小姐!有您的信,前线来的。”他一脚撑地,叫住我。
我就在路边打开信,先看到一张照片。他们在冰雪中行进,阿尔伯特军装外面套着白色的伪装服,在坦克旁边回头,被相机捕捉。我呆呆地注视着照片,这场景和我梦中何其相似。
有个提一小袋土豆的老年男人刚买了报纸,就在我旁边扫了一眼头版,自言自语说:“基辅战役我们不是胜了么?为什么最近再没有什么好消息?”
另一个买了包菜的太太刚从邮局出来,对土豆先生说,“也来给儿子寄衣服吗?您听说了吗?我姐姐的儿子回来说,俄国人没有那么弱,他们现在开始反击了。”
“他们现在是苏联人,”土豆先生说:“戈培尔博士说过,只要打过去,他们自己就会推翻斯达林。”
“什么苏联、俄国,都是一回事!”
“不一样不一样,”土豆先生摇头道,“苏联人被斯达林害惨了,他们盼着我们德国士兵过去呢!”
“鬼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儿子在那很辛苦!”
我在学校也写了封信,还没投进邮筒。一手握着照片,一手在包里翻找。
包菜太太走近我,指着我手里的照片,“看这姑娘的照片,和我儿子寄回来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他们那10月初就下雪了。”
“是的,10月就下雪!蛮荒的地方!也只有东方的野蛮人愿意住在那里。不过,我儿子没在东线,谢天谢地。但我邻居的儿子在那,听说已经阵亡了。上帝保佑德意志!”土豆先生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进信封。真不愿意再听他们评论了。
“您能说点好话吗!”包菜太太大声说,“您看您对着别人的照片指指点点,说什么阵亡不阵亡的!姑娘都要哭了,快道歉!”
土豆先生脱了鸭舌帽,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稀疏的头顶。“这位姑娘,您……要不要,我这有几个土豆——”
“人家像缺土豆的人吗?”包菜太太劈手抢过他手里的土豆,放进了自己包里。“一句暖心话都不会说,那还是少说两句,回去吧!”
我用手套擦了眼睛,把信投进邮筒。就在这时候,有一只手及时捉住那封马上滑进邮筒的信。
“能把信,直接给我吗?如果我的名字,在上面的话。”一个记忆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声音说。
第39章
阿尔伯特接住了我刚投出去的信,放进了衣服口袋。
“你怎么在这?”我呆呆看着他。
他拿出手帕给我擦了脸颊,“我今天刚从前线回来,本来想去看望我心爱的姑娘,但是走到邮局,却发现她站在路边,被一只邮筒惹哭了。所以来问一问,能不能替这只邮筒,向她道歉。”
我下意识就想扑到他怀里,可是心里一股火气又让我想转身就走。
马上!立刻!转身就走。
这股火气从他安排我出国起就埋在那里,现在看到他安全无恙地归来,才终于发作。
但我的脚却牢牢粘在地面上。我转不了身,我走不了。我要是能走,五个月前就离开了这个国家,和这个家伙。
“你瘦了。”他说。
我吗?
他才是真的瘦。整个脸瘦得脱形。眼眶凹陷下去,显得眼珠微微突出,颧骨高高的。耳朵也显得比以前大,耳朵边缘冻得红肿红肿。
“你变丑了,”我说,“非常丑。”
“是吗……那是不是,很令人讨厌?”他勉强笑了一下,原本要拥抱我的手僵在了那里。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这个傻瓜。我認不住上前抱住他,他叹息着,紧紧收拢两臂。
令人窒息的拥抱,像要把我勒进身体里。但还不够。几个月的煎熬,还有那差点永诀的恐惧,多少力量也不能消减。
“你怎么能让我走……连一面都不见。”我哽咽道。
“我不想让你走。”
“你撒谎!你根本……”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打他,还是更紧地抱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难过。只知道他的双臂越收越紧,这些力量慢慢传到我心里,我止住了难过。
平静下来以后,梗在心里很久的那个问题冒了出来,“你还会回第六集团军吗?假期结束你会回去吗?你能……换个地方吗?”
“不回去了。”他低声说。
我差点噎住。
原本做好了被他否定,然后继续难受,甚至大哭一顿的打算,他直接说不回去了,悲伤一秒内撤离战场。没了情绪支撑,我有点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