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求你笑一个(78)
慕也想让他快跑,但她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怎么也张不开嘴、说不了那句话。
飞絮越下越多,好像无穷无尽,慢慢的,天上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黄。舒缅半身都被淹没在这细小飞絮堆成的小山里,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慕也使劲向他伸手,够不到。她努力向他那里迈步,依然是跨不出脚。她明明已经用了全力了。
无尽的飞絮中有几颗被卷进了她的眼睛,慕也的眼眶里就要掉下眼泪。
舒缅,快走,不要再等我讲完这个故事了。
“据说,有一位夫人喜爱梧桐树,她的丈夫为了讨她欢心,就命人将梧桐种满了整座城。”
“听起来是不是很浪漫?”
“然而——”
然而,没有然而了。梧桐絮的小山已经埋到了舒缅的鼻梁,他的身体再看不见,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在温柔而眷恋地注视着她。
慕也的眼睛里滚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泪水,她说不出她想说的话,也做不了她想做的事,只能一边流泪一边旁观舒缅被彻底埋没在这座鹅黄色的坟山里。
这个颜色明明是那么美好而鲜亮,却偏偏成了舒缅的墓志铭。慕也此时连哭也哭不出声,只能对着这座坟茔无声地悲号。
忽然,她听见了舒缅的声音,从天地间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悠悠的回响:“师姐既然想念她,为何不下山看她呢?”
慕也的身体自发动了,她一边啜泣一边摇头:“他不在山下。”
舒缅听了,耐心追问:“她也是仙门中人?”
“……”慕也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溢满了眼眶。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声地哭着,哭得头晕目眩,哭到窒息。
——慕也醒了。
她醒时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头疼得像要爆开一般。吸了吸鼻子,她撑着自己麻木的身体坐起来,然后被吓了一跳。
连倾城的师弟正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下巴微抬,隔空点了点床头:“水。”
“谢谢。”慕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样了,喝水进去也火辣辣的痛。她一杯水尚未见底,连倾城就听了她醒来的消息急匆匆地到了。
“椰子,好点了吗?你做噩梦了,梦里一直在叫……”她担忧了观察着慕也的神色,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不敢叫你,怕是你的心魔。”
慕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的眼底是浓重的疲倦。
她放下碗,靠在连倾城怀里,感受自己胸膛的起伏。
二十年来,她内心的某处第一次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这缝隙实在是微不可察,却实实在在地让她萌生了本不该出现的想法。她听到这个声音说:
“我想去找他。”
第37章
两族交界之处,地窄人稠,是贫苦百姓和被社会驱逐之人的聚居地。
天色方才破晓,晨雾如纱,就有无数人起身或涮洗或做工。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声和咳嗽声在乳色雾气中朦朦胧胧,时而夹杂着一两声婴儿的啼哭,以及母亲惊惧的叱责。若非为了生计,谁也不会愿意与敌对了无数年的族群比邻而居。慕也无声地收起流霜,靴子踩上这片两族都不屑管控的土地。
她一路走来,见到了极为密集的建筑群,一栋她在丹云峰的厢房那么大的小屋,便可以住上十来个人,人们舍弃隐私和尊严,只为换取一片遮风避雨的场所。到了此处却豁然开朗,身后依然是群蚁排衙的楼房,身前延伸十几里却一片空茫,阳光从云雾里穿透而出,照耀在黄土和稀疏的杂草之上。
万般的寂寥之中,一座奇异的巨型拱门拔地而起。
它大概由不知名巨兽的肋骨弯曲而成,比人间的城门还要高,通体发黄,在阳光下反射出亮眼的白光。顶端爬满风干的藤蔓,其间夹杂红黑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拱门自带无形的屏障,隔开两界。慕也立于门前,看着屏障如同波动的水面模糊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这便是妖界在这一方的入口。
慕也拉了拉斗篷的兜帽,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缓步走向那扇巨大的兽骨拱门。
即便百年前的大战之后,两族便没有禁止往来的规定,但两族水火不容的观念根深蒂固,真正会去异族地界的人屈指可数。
若她还是在天一剑派时那身云纹白裙的装束,实在是过于惹人眼目,于是在来的路上购置了一件黑色缂丝外袍,将胸前的系扣锁好,她的佩剑与内里装束便都可隐匿在这件宽敞的外袍下。
妖界的面貌像一幅卷轴,哗啦一下在慕也的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