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世子非要和我共焚江山(136)
姜溯伸手,将宋廷渊身上的毛毯又往上拉了拉,确保盖严实了肩膀。他的指尖在毯子边缘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做点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重新挺直了背脊,如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软弱的话语从未出口。
只有炭火映照下,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泄露了冰山一角的心绪。
夜还很长。
姜溯静静地守着,如同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拨动炭火的动作证明他是个活人。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沉睡的人脸上,时而飘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思绪无人知晓。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乌若轻轻掀开帐帘,带着新煎好的药进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将守夜的职责交接给她,离开了医帐。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仿佛这一夜的守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第91章 明月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宋廷渊的意识,如同沉入墨汁最浓稠的深渊。
偶尔有零星的光点闪过,像夏夜河面上转瞬即逝的萤火,来不及捕捉就已消散。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另一半却漂浮在虚无中,看着自己沉沦。
“世子!世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刺破黑暗。宋廷渊恍惚间看到了一张模糊的、沾满血污的小脸——是那个飞鹰峡的年轻斥候,被他推开的孩子。
孩子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变得扭曲而遥远。
画面突然扭曲,斥候的脸变成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北疆王庭雪地里、眼睁睁看着父兄被屠戮的少年宋廷渊。
“廷渊!走!带着北疆的火种活下去!”
长兄宋朝尘的吼声在记忆深处炸响,伴随着刀剑入肉的闷响和喷溅的鲜血。
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短刀哐当落地。
雪是白的,血是红的。
记忆的碎片突然崩裂,又重组。宋廷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昭京天牢潮湿阴暗的甬道中。
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从深处传来。
他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前,潮湿阴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腐败的味道钻进鼻腔。昏黄的壁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的影子。
尽头那间最森严的牢房里,他看到了他。
姜亦安——不,那时候他还是权倾朝野、却又身陷囹圄的国相,姜溯。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身着单薄的囚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肩头,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脚踝,沉重的链条拖在地上。
然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冷如雪原上亘古不化的寒星,没有半分屈服。
宋廷渊站在牢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五年前,他从云端跌落泥沼,被践踏、被侮辱、被当成一条戴着项圈的狗。
所有人都在提醒他的失败,他的耻辱,他的非人处境。
只有这双眼睛的主人,没有把他当成一件物品。
他的目光穿透了身份的云泥,看到的是“宋廷渊”这个人本身。
画面再次扭曲、旋转。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金銮殿刺眼的琉璃瓦和御座上萧胤那张带着病态笑意的脸。
“陛下!臣恳请陛下明鉴!姜相……姜溯所行新政,虽有激进之处,然其心为国为民,绝非霍乱朝纲!构陷之词,实乃奸佞攻讦!望陛下念其昔日之功,网开一面!”
年轻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在金殿之上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
宋廷渊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有惊愕,有嘲弄,有看戏的兴味,更有萧胤座下心腹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项圈下的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烙铁灼烧,提醒着他卑贱的身份。
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明月,被污浊彻底吞噬。
御座上的萧胤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然后,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呵……倒是情深义重。”萧胤的声音带着玩味的冰冷,“看来在昭京待久了,心也软了?还是说……北疆的狼崽,也懂得心疼人了?”
“臣……只是据实以奏!”宋廷渊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
“据实?”萧胤的笑容陡然变得阴鸷,“朕看你是被那乱臣贼子的妖言惑了心!念在你年少无知,又是‘戴罪之身’,朕,饶你一命。”
宋廷渊的心刚沉下去半分,萧胤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潮州海寇猖獗,正缺个‘勇猛’的镇守。宋廷渊,朕命你即日启程,赴任潮州,戴罪立功!无诏,不得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