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32)
李宁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过信,手指飞快地展开。信上的字迹是玄晏的亲笔,清晰地写着:“青禾乐假死脱身,瞒过玄澈耳目。现已离京,正往江南而来,途中会以‘兰草’为暗号与你们联系,勿念。”
看到“假死脱身”四个字,李宁夏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猛地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靠着椅背,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喜悦和庆幸的泪水。他反复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手指轻轻抚摸着“青禾乐”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嘴角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太好了……太好了……”李宁夏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轻松,“她没事……她真的没事……”他想起玄昭之前的分析,心里满是庆幸,幸好玄昭提醒了他,幸好他没被悲伤冲昏头脑,否则不仅查账会受影响,还会让青禾乐的苦心白费。
玄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我就说,禾乐那么坚韧的人,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现在好了,她也来江南了,我们三个人联手,加上玄晏在京城牵制玄澈,定能找到他克扣赈灾粮的实证,让他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付出代价!”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书房里,落在摊开的账本上,也落在李宁夏的脸上。他握紧了手中的信,将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眼神里满是坚定,等找到实证,等一切结束,他一定要去接青禾乐,带她去看城外的桃花,告诉她,这些天他有多担心,有多想念。
而此时,江南的街巷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裙、脸上带着薄灰的女子,正拿着一束刚采的兰草,朝着李宁夏和玄昭所在的宅院走去。她正是青禾乐,眼底带着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也带着即将揭开真相的坚定。一场针对玄澈的风暴,已在江南悄然酝酿,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彻底爆发。江南的雨刚歇,京城的风却裹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穿过朱红宫墙,吹进了披香殿的庭院。院中那株百年海棠树已逾半百,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玉盒,撒了一地碎润的白。
芜妃春芜斜倚在窗边的梨花木软榻上,榻上铺着一层月白色锦缎软垫,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她身着一袭浅碧色宫装,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珍珠钗,几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反复摩挲着棋子边缘的云纹,目光却没落在面前的紫檀木棋盘上,只隔着一层半透的鲛绡窗纱,静静听着阶下沈砚之读诗。
沈砚之身着翰林院专属的天青色官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腰束银带,佩着一块双鱼纹玉佩,身姿挺拔如雨后新松。他手中捧着一卷线装的《玉台新咏》,书页已微微泛黄,显然是常被翻阅的旧物。他声音清朗如泉水击石,念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时,尾音不自觉地放柔,可垂着的眼帘却像有千斤重,总忍不住往上抬,那目光先是飞快掠过芜妃垂在榻边的素白袖口,又落在她鬓边晃动的珍珠钗上,最后定格在她微垂的眼睫上。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炽热,像暗夜里的星火,明明灭灭,却又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要透过她端庄沉静的表象,触到内里那抹不为人知的柔软。
芜妃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楚河”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瞬间打断了沈砚之的节奏。“沈大人,”她抬眼看向阶下,语气平淡得像春日里的湖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李延年的《李延年歌》虽辞藻惊艳,却未免太露骨了些。后宫之中,规矩森严,还是读些清雅淡泊的句子为好。”
沈砚之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像被胭脂染过。他连忙躬身行礼,官帽上的黑色帽翅轻轻晃动,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臣……臣失言,未能斟酌诗句,还请娘娘恕罪。”说罢,他飞快地低头翻找诗集,指尖划过书页时,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方才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被当场戳破,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廊下的淑妃眼里。淑妃身着一身桃粉色宫装,裙摆绣着成片的桃花纹样,身后跟着两名提着食盒的宫女,正沿着青石板路走来。她本是听闻芜妃近来胃口不佳,特意在自己宫里亲手做了些软糯的藕粉糕,想着送来给芜妃尝尝,刚走到披香殿的朱红殿门口,就透过半开的殿门,瞥见了阶下沈砚之的异样,那道目光黏在软榻上的芜妃身上,不是臣子对妃嫔应有的敬重与疏离,反倒是带着几分痴缠与打量,连耳根泛起的红都透着心虚。淑妃脚步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敛起神色,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提着食盒缓缓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