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37)
雨水打湿了纸条的边角,字迹渐渐变得模糊。沈砚之站在雨中,盯着纸条看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他终于明白,芜妃不是不爱,是不敢爱。她用冷漠推开他,不是讨厌他,而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卷入后宫的纷争,不想让他因她而毁了一生。
他缓缓收起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然后,他对着紧闭的殿门,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恭敬而郑重,像是在告别。起身时,他的眼底已没有了失落,只剩下释然与决绝。他转身,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离开披香殿,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芜妃站在窗后,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擦去眼泪,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木槿花,眼底满是决绝,往后的日子,她会紧闭披香殿的门,不再见任何朝臣,守好宫里的规矩,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是心底那点遗憾,像落在青石板上的木槿花瓣,轻轻贴在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再也无法抹去的痕。
八月江南,暑气被一场夜雨浇得淡了些。天刚蒙蒙亮,秦淮河面便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揉碎的云絮飘在水面。乌篷船的橹桨轻轻划过碧波,溅起的水珠沾在船篷的竹篾上,折射出细碎的晨光,桨声咿呀里裹着淡淡的荷香,顺着风飘到岸边。
青禾乐提着素色布裙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码头湿滑的青石板上岸。石板缝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难免打滑,她走得极慢,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颊边。刚站稳脚跟,便看见不远处的老柳树下,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立在那里,是李宁夏。
他腰间束着银纹玉带,将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英挺,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往日里面对下属时的冷硬眉眼,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化了柔意,连紧抿的唇角都悄悄松了些。李宁夏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她肩头那只半旧的书箱,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路上可还顺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扫过她的脸颊,确认她没受委屈,才继续道,“玄澈的人在江南布了不少眼线,我怕你路上出事,让暗卫乔装成商贩跟着,没惊动旁人。”
青禾乐点点头,抬手拢了拢衣袖,露出腕上那只半旧的素面银镯。镯子是去年冬日,李宁夏寻遍京城的银匠才打成的,镯身打磨得光滑温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宁”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京中没什么事,皇后娘娘近来对披香殿看管得紧,不仅加派了宫女守在殿外,还禁了朝臣靠近披香殿半步。”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齐的密信,“玄澈想借芜妃牵出四皇子的路,算是彻底断了。这是京中暗线抄的玄澈近半年的往来信件,我翻了一遍,有好几封都提到了‘扬州盐引’,依我看,这八成是他藏私财的关键。”
李宁夏接过密信,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银镯,眼底的暖意更甚。两人并肩往巷深处走,青砖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淡红色的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偶尔有几片落在青禾乐的发间,李宁夏会不动声色地替她拂去。一路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终于走到了“听松客栈”的后门。
二楼的厢房里,玄昭正临窗坐着翻账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未系玉带,显得比平日随意些,案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旁边堆着厚厚一叠账册,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他亲手标注的。听见推门声,玄昭抬眸看来,目光先落在青禾乐身上,见她平安无事,才转向李宁夏:“宁夏,你带的人查到盐场的库房了?”
“查到了。”李宁夏将书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取出里面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扬州最大的‘丰裕盐场’后院有座暗库,藏在假山后面,守卫都是玄澈的死士,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暗卫夜里盯着看了两天,发现每天子时都会有人往里面运木箱,看木箱的大小和重量,里面装的应该是银锭,估算下来,至少藏了几十万两的私银。”
青禾乐凑过去,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标记着“暗库”的位置,眉头微蹙:“玄澈之前以‘采办军需’的名义,从国库调走了五十万两白银,当时朝中有人质疑,他却拿不出明细。现在看来,这些银子根本没用来采办军需,而是被他用来买通盐商、私贩盐引了,这暗库里的私银,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暗库的守卫都是他的心腹,硬闯的话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会折损人手,得想个法子引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