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55)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玄晏倚在腊梅树下,宝蓝色的锦袍镶着圈白狐毛边,在雪地里亮得刺眼。他指尖正转着那支兰草玉簪,羊脂白玉被摩挲得温润透亮,见她过来,便直起身迎上前,脸上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连眉峰都压得比寻常认真些:“青姑娘,这身披风很配你。”
青禾乐脚步顿在廊柱旁,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系带:“四皇子有何吩咐?”
玄晏举起手中的玉簪,阳光顺着簪身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袖口投下细碎的光斑:“你母亲的事,我查了些眉目。”他顿了顿,见青禾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才继续道,“当年负责她案子的刑部侍郎,三个月前突然以腿疾告老还乡,我让人去查,发现他根本没回祖籍,反而在京郊买了处宅子躲着,行踪诡秘得很。”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眼底映着腊梅的影子,倒显出几分恳切,“青姑娘,我知道你对我有防备,毕竟前几次见面,我确实没安好心。但这件事上,我是真心想帮你。你母亲的冤屈,我一定会帮她平反,就不能……信任我一次吗?”
青禾乐抬眼看向他,玄晏的瞳孔里落着几瓣飘落的腊梅,看起来倒有几分真诚。可想起他前几日故意用玉簪试探,想起他话里藏刀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松动又沉了下去。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落:“四皇子的话,太过真假难辨,我……不敢信。”
玄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眉峰垮下去半分,随即又扯出个笑来,将玉簪揣回袖中,指尖在袖口按了按:“今晚戌时,九曲回廊。”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擦过青禾乐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给你看样东西,你母亲当年在狱中写的血书,上面提到了青玄党的事。如果你肯信我,就来。”他退开半步,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青禾乐怔在原地,血书?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入狱时她年纪尚小,只记得最后一面,母亲塞给她这支玉簪,说“等兰花开”。难道那血书里,藏着母亲没说出口的话?她望着玄晏笃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颔首,低声应了句:“嗯。”
玄晏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染上暖意,转身时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细碎的雪沫。青禾乐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只觉得那支藏在玄晏袖中的玉簪,仿佛正隔着遥遥距离,刺得她心口发疼。
御花园的假山后,拢着一圈避风的暖意。玄澈穿着件石青色常服,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扳指,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活像个体恤弟弟的兄长,伸手拍了拍玄昀的肩膀:“三弟,最近见你总跟净和公主在一块儿放风筝,倒比以前爱笑了。”他的指尖带着刻意放柔的力道,拍在玄昀肩头时,却像在掂量什么。
玄昀拢了拢身上的紫貂裘,皮毛扫过手腕,留下一片暖意。他望着远处净和公主追风筝的身影,唇边噙着抹浅淡的笑:“公主年纪小,天真烂漫,跟她在一起,倒不用费心思猜东猜西,省心得很。”
“省心?”玄澈挑眉,忽然话锋一转,指尖在扳指上转得更快了,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深意,“弟可知,这紫禁城里最可怕的是什么?”
玄昀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温热的水汽漫过他的睫毛。他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侍卫,那些人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茶味微苦,在舌尖漫开:“恐怕是人心吧。”
“说得好!”玄澈猛地拍手叫好,笑声在假山后撞出回音,眼底的温和却像薄冰般裂开条缝,“这宫里的人心,比腊月的寒冰还冷,比最烈的鹤顶红还毒。”他往前凑了凑,石青色的衣摆扫过石桌,带起些微尘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意味,“不过,若是能把人心握在手里,就能掌控一切,不是吗?”
玄昀抬眼看向他,瞳孔里映着假山的阴影,忽然闪过一丝了然,像看透了什么:“二哥的意思是?”
“父皇的身子越来越差,太医说开春要静养,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正是最要紧的时候。”玄澈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扳指在指尖转得更快了,“大哥手握兵权,四弟在朝中拉拢了不少老臣,我们俩若不联手,迟早会被他们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他盯着玄昀的眼睛,像在施压,又像在诱哄,“弟,你手里那些前朝旧部,当年受过你母妃恩惠的,若是肯借我一用……将来这宫里的位置,自然有你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