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58)
这话倒是没错,杨家将的故事所以动人,也正因其家国情怀。大背景下的小人生,才显出苍生的沉重与无奈……
此时隔壁的鬼,果然调整声息,又来了一句:“我的儿今何在……”
这个“在”字,唱的是地动山摇,几乎从地底、直穿入云,而那云中,又直坠下母子分别之情,不再是一个母亲的私心,又仍是一个母亲的私心……
眼泪是廉价的,难得的是肃然涤荡之情。
我不由赞叹陆小蝶的水平,也赞叹这鬼的学习能力,以及——
真的吗?
地窖氧气即将耗尽,我在赏析一人一鬼唱戏?
而我眼前的陆小蝶,却听了这句,终于微微点头。
她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有些怀念、亦有些凄然。
末了,她赞叹着、轻轻道了一句:
“经年不见,你功力见长了。”
“什么?!”
我震惊不已:这意思,陆小蝶与这鬼认识?
接着,我们眼前的墙面,开始产生摇晃。如同一场魔术一般,这堵墙、缓缓的整面往下降去。
地窖中憋闷的热气,渐渐散去。而外头清凉的空气,飞快的透进来。
如一缕缕的清风,吹出我一阵阵的舒爽。呼吸真是奢侈品——当你差点失去它。
终于,整面墙降到底部。
一名白衣女子,秀发半遮着脸,立在我们面前。
她那身影幽幽,自是动人心魄。虽面目不清,却隐约能辨出绝世姿容。
举手投足间,有一丝妩媚风流,在这极致的黑暗之中,自有一丝来自暗处的魅力。
她侧对着我们,没有抬头。
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陆小蝶拖着铁链,缓步走到那女子跟前。
两个女子,就此相逢,她们彼此相对,似有万语千言,又都只余沉默。
地窖中的光如此昏暗,但我仍能看见,陆小蝶几乎从不掉泪的眼中,竟有一丝泛红:
“又是中秋了,二姐。”
*
陆小蝶的二姐,据她曾告诉我的话,名叫陆小双。
小双小双,美貌无双,色艺亦无双。
是她们几姐妹中,长得最美的那一位。
才进园子时,一众女孩里,就这位二姐,格外出挑:竟是一个绝世的美人胚子。
陆小蝶也美,但美人最怕对比。这一比之下——
陆小双是天生丽质,陆小蝶只好算天生励志。
那一年的圈子里,任谁见了,不说芳园之主,又得了一件宝贝。
而更难得的,是陆小双的天赋,更是惊人,旁的女孩哭哭啼啼、什么都整不明白的时候,她已能把整本唱词,过目不忘的背下来。她还清楚的知道、该讨好哪些人,能换得好吃好喝,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
除了出身这扇窗子被关上,入得芳园,上帝竟是为陆小双开了360度全景天窗。
可她一直只是二姐。
从小学戏,最有天分是她,也因此,最懂偷懒也是她。
陆小蝶虽心眼多,业务从不落下。她能练功吊嗓、拼到发高烧也不偷懒,而二姐总能在旁边、靠讨好监视的随从们,过得舒舒服服,还让众人夸奖。
二姐主意多、心思亦多,又是爆发型的选手,总能在园主考核时,以各式各样的法子过关。
即便如此,她那闪闪发光的天赋,也还是在所有女孩中,显得如此的独一无二。
但没人嫉妒她——小双人缘格外好,谁见了都喜欢。而在最开始,她也是对陆小蝶最好的人。
陆小蝶被人欺负,是小双替她出头;陆小蝶得罪了什么人,也是小双为她救的场。曾几何时,二姐,是陆小蝶心中,最安心的存在。
后来,园主选了二姐,专攻老生。
这需要韵味,需要极佳的表现力,早慧如她,似是最佳选择。
可园主错了。这位小双,心不在戏。或者说,她台下的戏,远比台上要多得多。
她的心,越来越大。因为她身在这样的名利场中,生得越来越美了。
道路千万条,小双总知道捷径哪一条——
她也总能找到那条捷径。
从十来岁起,她便无心再唱戏。那唱念做打,虽只半桶水,却因无双美貌,硬是在彼时的芳园,一时翻起了大风大浪。
那份慵懒与不争,无形中增添了她的迷人——顶级的性感,都有一丝不在意。到十六七岁,她已得了无数大佬的欢心,后台一堆加一堆,多的是捧她的人。只是她时时犯懒,对应酬去酒局的兴趣,远大于登台唱戏,才屈居大姐之下。
据陆小蝶的复盘,那年中秋,出主意把陆小蝶送给徐宝生的,也正是这位二姐。
她人美心大,一手好牌,打得越发放纵,竟想着借此一举,能讨好清朝官员,因而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