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86)
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挑了六个最精壮的弟兄,随我一同前往。他们被选中时,没有一丝荣耀,看向我的眼神,都是一脸愤愤:三爷选的什么女人!
在他们的眼里,我是大写的临阵脱逃。不仅自己要逃,还要带走最壮的哥们!
卫三原却信了我:“一切听她安排。”
一句话给了我权限,也给了我滤镜——
我并不倾国倾城,此刻却如祸水红颜,在弟兄们怀疑与鄙夷的目光下,走进了突围小队中。
*
电影开场——这是一个热开场。
一声枪响,盐帮的弟兄们发起了突围。
那混乱中的枪声,震耳欲聋。但我的神经,已然麻木。
我俯着身子,手上紧紧捏着卫三原给我的手枪,手心已全都是汗。此前的战役中,人血溅于我身,我虽跳过了海,但身上的血迹仍有余腥。那是死亡的味道。
而海水在我身上,犹未干透。我一路潜行向前,身边有呼喊、有风声,我几乎看不见月色,只看见袍子哥卷起的袍子下摆……
黑暗中的清兵,还在身后与盐帮的子弟们,厮杀争斗。他们也许曾是兄弟,也许曾为同袍,此刻却因首领不同,信念不同,而在以命相搏。
战争,哪有什么赢家?
但人命,总有死与生。
袍子哥将我带到码头一处。
趁乱中,几名弟兄搬下几块大石——此处竟别有一条道路。
袍子哥说了一句:“走!”
我们一行数人,趁外围的清兵不备,在黑暗中潜行而出。
会众与清兵仍在缠斗——但这毕竟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很快停下。
我们突出了重围。
我听见身后,那徐宝生在船头大笑:“卫三!我劝你别做无谓挣扎!”
无谓与否不知道,挣扎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刻我挣扎的脚步,匆匆又匆匆。
在袍子哥等人的掩护下,我走上了一条漆黑的小路。
走入月色,也走入黑暗。
*
我们脚步不停,急急向前。
远离了身后的厮杀,一路无话,除了袍子哥偶尔嘟噜一句“贪生怕死”——
大实话。
我爱财,更爱命。就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来求生啊!
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要求生,得有原则——
若人生没了卫三原,恐怕我余生这部电影,会没了声色。
我要漂亮的活,我要大家都活。
但此刻,我是越走越纳闷:若是路上有洋火,这走了半天,怎么还是一片漆黑?
我不由站住:“等一等。”
袍子哥回头,他一脸暴躁:“怎么回事?”
我看看周围,不由问道:“你们所说的洋火,怎么还没见到?”
除了几片月光洒落,这路的两旁,只有一片荒芜的黑暗。
袍子哥耐着性子,他问道:“你一直问这洋火之事,是担心路上漆黑,不便运送?”
我还未及回答,一旁的会众便道:“您不必担心,咱们盐帮兄弟多年来,走夜路运东西的次数不少,便是那路再黑,咱们也能将军火运去。”
我摇头:“非也非也,我要这洋火,有大用处。”
几名会众闻言,不由也停住脚步,我们在路的两旁张望,除了天边的圆月,为我们勉强照明,此地惟荒草野花,在中秋时分,独自寂寥。
我走到那路边的野花旁,蹲下身子查看。
身后的袍子哥,语气里极为不满:“这是何等时分,你竟在这赏花?”
我却指着地上道:“你们看这里。”
月光下,那野草野花中,却有一处寸草未生。我伸手摸了一下,果不其然,那是一个坑。
我往前踱步,只见不远处,还有另一个相似的坑。再往前时,又是一坑。
“这坑与坑之间的距离,如此均等……”
只有一个可能,这儿,一定曾埋有电线杆。
那是我的关键道具。
那会众皱眉:“昨夜来时,那杆子还在。今夜怎就都不见了?”
我站起身来,对袍子哥道:“哥,你带人马去取军火,让我选的人,跟我去寻这物事可好?”
袍子哥看我一眼,一脸的匪夷所思:“三爷生死关头,你去找电线杆子?”
他很烦我,他知道、我也知道。
他也知道我知道。
但是此时此刻,我无暇再照顾每一个潜在情敌的心情:“三爷说过,一切依我安排。”
袍子哥咬着牙,我感觉他下巴都快咬崩了。他终于点了头,转向一位弟兄:“你们沿路入城,取回军火。我带她先走。”
他还是不信任我:这是怕我带着精壮的弟兄们、私下离开。
我可以走,弟兄们要是也走了,盐帮确实走一个人、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