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5)
见到金吾卫将信将疑的样子,权鹤一在后面咳了两咳。李蓬蒿侧眼去看他,作一浅笑,似乎是在回应:编造成功。
其实他们还隐去了一条关键信息,那就是偷书者的胥吏身份。很显然,偷《切韵》、塞纸条,不可能是在李蓬蒿吃馎饦、挤马车的时候动的手,因为所有考生进贡院之前都要搜身——胥吏一搜,那纸条根本无处藏身。
纸条带不进考场。要真想带,除非那把关的胥吏动了手脚。所以,偷他《切韵》、塞他纸条的——就是进贡院时给他搜身的胥吏。
李蓬蒿回想起第二张纸条投递过来时那个人的背影,这个答案就更明确了。
但是,他们不能让金吾卫知道这条信息。理由在于,那偷书者要想和李蓬蒿在东南角第三根柱子相见,就不能再以胥吏的穿着现身——因为一个胥吏和一个考生说话实在太显眼了。
另一方面,如果李蓬蒿咬定了偷书的就是个巡场胥吏,等领金吾卫到柱子那边,看见对方并没有穿着胥吏的衣服,不仅没法立即将其定罪,反而显得自己说辞矛盾,招致怀疑。
“那行,我跟你们过去,反正那家伙在那里等着,等到了搜一搜他身子就是了。”金吾卫一面说,一面抬了抬腰间的横刀,率先转身走去。
“多谢官爷。”李蓬蒿和权鹤一躬身叉手道。
此时都堂后院十足的热闹。院子被回廊框起来成个凹字状,院内一些山水树石花木,出来新亭、竹洞、稻畦、方桥、乐池数十来处景观——不出户庭,壶中就是巍巍天地。这时候下雪,玉树兀立,秃枝外冒,更有点萧索而坚韧的意思,五百举子抱书在树下站着,确实是个风景。
廊上多是胥吏,巡完了考场又来巡廊,手上抱了砚水、点心、泡饭、茶酒、菜肉来卖;也有些军卒,看打扮多是金吾卫,腰把横刀,在众举子间走得步步生风、声威赫赫,多半的是平日不顺,借这时节在一众傲书生面前逞逞威风。
李蓬蒿、权鹤一跟在适才的金吾卫后首,一步一步穿过一应考生、胥吏、军卒,向目的地走去——东南角,第三柱。
一路走,李蓬蒿一路思想着:抓杀人犯,说明是刑侦一道人员,要么大理寺,要么刑部,要么就是不良人;看这人行事诡秘,不似官门作风,多半是不良人;只是,不良人侦查凶犯,为何要找他李蓬蒿帮忙,自己名声不彰,且并非此道中人。
又一转念:为什么抓个犯人,需要这种迂回手段?难道犯人身上藏有火药相关的危险物事?既如此,怎么不禀告知贡举的礼部侍郎呢?怎么不禀告在场外镇守的金吾卫呢?是无法说,还是不可说?
思想间,离院子的东南角已经愈近了,忽听权鹤一在耳边道:“看到了,那柱子下边,果然有人。”
李蓬蒿微微一惊,抬头看去,那东南角第三柱相去已不过十来步远,下头确乎斜斜倚了两人,都是羊羔大裘袍,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都自望着院中的情况,似是等人的模样。
金吾卫侧头瞥了李蓬蒿和权鹤一两眼,而后凛然正色,脚上步伐加快,霍霍几步就和后首两人拉开距离,领先七八步到了那柱子前,放声呵斥:“干什么呢?!”
柱下两人受他一喝,赶忙站正了身子;李蓬蒿和权鹤一对视一眼,也加紧步子赶了上去。
到了跟前,见到那柱下两人模样,却双双咦了一声,愣在原地。原来对方二人生得一副纺锤脸星月目,不似唐人样貌;金吾卫一逼问,果真是新罗人,到这考场来,是要应试“宾贡进士”的。
宾贡进士,称呼的是进士及第的外邦考生。唐朝科举很有名,很多异域学子都入唐来游学,贞观年间,就已经出现外夷的贡士。他们大多在国子监太学修习经籍诗赋,成绩优异的,可以和生徒、乡贡一起,参加礼部省试。其中参加进士科考试并且最终考上的,就叫这个名字。
这两名新罗考生,也是这个情况。
金吾卫追问两句,还上前搜了他们的身,然而一无所获。李蓬蒿不死心,上前一步问道:“敢问两位必先,是何时到这里的,可有看见其他的人到这柱下来过?”
新罗人回答,他们晡时二刻就已经在这里,因位置偏僻,其他考生多在院子他处交流畅谈,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匪夷所思。
权鹤一走到李蓬蒿背后,轻声耳语道:“会不会就是他们俩,只不过看见我们带了金吾卫过来,不肯承认?”
李蓬蒿摇摇头,低声回道:“巡场胥吏都是礼部的人,这两个新罗人的唐话挺蹩脚的,要是伪装成礼部胥吏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