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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雄竞文女扮男装(193)
作者:江俯晴流 阅读记录
她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也从未以这般伤痛的方式失去一个人。
嘉琅公主府中如今已为贺镜龄备好了不少衣物,就像晏长珺曾经说过的那样,她要让她抛下一切身份,和她在一起。
现在呢?
做到了一半,贺镜龄终于摆脱了束缚她的身份。
可是晏长珺再也不能同贺镜龄在一起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三具尸骸里面,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面目全非,什么都看不清了。
像是胸腔被人血淋淋地挖出一个洞,取出心脏来的抽疼——晏长珺从来不曾有过这么浓烈的爱恨。
她悔恨她愤怒,她不甘她嫉妒。
她只愿意为了贺镜龄让步;但是如今贺镜龄死了,晏长珺觉得自己再无隐忍让步的必要。
*
缡京中发生兵变,大多人都弄不清状况,只知有人谋叛。
但究竟是何人谋叛,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指挥使谋叛,因为有人亲眼见到贺镜龄的带着残余的手下逃入自家宅中,被逼至一隅之地;
但还有人说,是玄武军首领方恺之野心蓬勃,觉得自己手握重兵,又正逢衡王进京、公主弄权,便打算借机举事……
那天见到贺指挥使带人狼狈仓皇逃入家中的人不在少数,许多人都相信是这位御前红人谋叛。
贺家也不例外,阖府上下没多少人,全都提心吊胆。
贺珍仙最为惶恐,关于她长女谋反的消息,她听了半日,便觉心头惶恐,找来了府中的仆役:“你们赶快走吧,趁着还没有连坐过来的时候,保全自己的性命要紧!”
然而她们一动也不动。
贺珍仙的眼睛至今还肿胀着。
那日的大火,她听坊间说得神乎其神,但越是猛烈,她的孩子便越是逃不出来。贺珍仙还打听得知,那宅子里面找不到一具看得清脸的尸体。
那处宅院被烧成了废墟,当天就贴了封条,禁止任何人进入。
贺珍仙还想要为女儿收尸,但是她决定先安顿了府中的人——这些人中有老有少,她总不能连累了她们。
“镜龄她恐是利欲熏心,”贺珍仙说话时都哭得一抽一抽,声音压得极低,“才会干了这种蠢事。也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养好她,才让她酿成大错。她谋反,我是她的母亲,定然难逃一死,至于你们就快离开吧……”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各自动了动唇角,仍旧一动也不动。
终于,有个胆大一点的厨娘开口了:“夫人,您弄错了。”
贺珍仙抬起哭出血丝的眼睛,诧异地问:“我弄错什么事情了?”
不待厨娘开口,贺珍仙便明白了,哭得更加惨烈:“我是弄错了,我是糊涂了!你们是不是逃不掉了?都怪我不好,没能劝住镜龄……”
“我不仅没能劝住她,眼下还不能见到她的尸首,我听别人说里面没有一具完好的尸骸。”
比起母亲的克制,小楼哭得放肆多了,“呜呜呜呜呜——”
在场人中还有些人只是先红了眼圈,听闻小楼哭得怆然,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是,坊间都在传贺镜龄是叛贼,她们甚至不敢为她光明正大地举哀。
贺大人做官做得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子就陷入权力争斗,还因此丧命了呢?
她们不理解。许是到了那个高位,便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吧?
想到这里,又有一个人上前安慰贺珍仙:“夫人,您节哀顺变吧。贺大人已经走了,我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是我没有管教好她……”
那女人拍着贺珍仙的后背,安慰道:“夫人该做的已经做了。况且,贺大人一定见过您,还有我们都不曾见过的,或许这些才让她做出这种决定吧。”
她当然要安慰贺珍仙了,她总不能说贺镜龄的坏话。
“我们留在这里陪您,是挂念夫人您对我们的恩情,这么多年来,您对我们实在太好。现在正是危难关头,哪有我们离开的道理呢?”
话音刚落,剩下闭着嘴的人尽皆出声,附和着女人所言。
“你们……还好有你们。”贺珍仙的呼吸稍微平缓下来,又擦了擦眼泪。
这些话却刺得晏长珺心中更紧。
她已经处理好了贺镜龄的事情,眼下过来到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或许贺镜龄还没有死呢?或许是她和她的家人串通起来,想要让晏长珺知道她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呢?
抱着这样的念想,晏长珺来到了贺家。方才她一直站在门外,从门缝中能听见里面的谈话。
她们哭得越低沉压抑,越为贺镜龄的死开脱罪过,晏长珺的心便愈发地冷。
贺家人也在提心吊胆,她们毫不知情。
但更让晏长珺绝望的不是这个。
哭得泪流满面,说话都连不成完整词句的小楼发现了她。
晏长珺本想安慰贺家小妹,谁知后者见到她的一瞬,便捂住了嘴巴,好像见到了什么仇人一般,转过头就往家中跑去。
晏长珺怔怔,她有那么讨厌,有那么可怕,有那么招人嫌吗?
就在她发愣的间隙,小楼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出来了。
晏长珺记得,这是当年除夕夜,她为了和贺镜龄单独待在一起,特地拿来支开小楼的金锞子。
就是这个盒子。
“小妹,你这是……?”晏长珺诧异。
小楼撅着嘴,鼓着腮帮子,喘着气声道:“你不要叫我小妹,我才不是你的妹妹。”
“我是贺镜龄的妹妹!”
晏长珺没吭声,任由小楼将那个锦盒塞回到她的袖子里面。
小楼的眼尾处还挂着泪珠,她断断续续说:“你的金锞子我还给你……!”
“嗯,好,你还。”
小楼憋着气,她眼眶通红,看了晏长珺好一会儿,终于大哭:“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能不能把我的姐姐还给我?”
这声音极大,引得旁侧的人俱是睁大双眼。
反正她的姐姐也死了,说出来也没有什么。
“她们都说你是大兖最为尊贵殊荣、无所不能的人,你就不能把她还给我们吗?”
小楼扯着晏长珺的衣袖,泣不成声。
她觉得自己姐姐会死,多半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小伙伴还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说当朝皇帝都不如嘉琅殿下——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只不过大家不在明面上面挑破罢了。
“说什么谁的威风都压不过你,可是她为什么死了……”小楼还在喃喃自语,愈发刺耳,“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厉害之处。”
“厉害就厉害在……她因你而死了,是吗?”
“因你而死”这四个字如一把匕首,狠狠地剜进晏长珺胸腔,又带出血淋淋的回忆与现实。
是,她不厉害,她没用。
她又让她因她而死了,她没能救她。
贺珍仙已经快步小跑过来,将眼泪憋回去,按下小楼的头,一边不住道:“参见嘉琅殿下。小楼她不会说话,她,她……”
情急之下,贺珍仙也找不出话。
“没,她说得对,”晏长珺垂下眸,胸腔胶着打鼓,小楼的话却有如一记晨钟暮鼓,震得她大梦初醒。
小楼说得很对,她就是很没用,所以才会一而再地,以同种方式失去一个人。
晏长珺小心翼翼前来,怀揣着的唯一、微薄的希望也破灭了,贺家人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比她知道得更少。
*
贺珍仙生怕小楼还说出什么话,捂着她的嘴巴,一脸歉然地看着晏长珺,说:“还望嘉琅殿下恕罪,小孩子年纪尚浅,她什么都不懂,她现在还小,还请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