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玦(633)
他抹了把汗,颤巍巍地不敢说下去,只因贺兰徵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威凛肃杀。
贺兰徵知道滕医官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时隔多日,他仍然记得再次见到晏凌的震撼。
他记忆中英姿飒爽的女人居然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遍体鳞伤,双腿尽废。
最叫他揪心的,是她体内潜伏的千丝蛊,若非玄一他们回来得及时,那些蛊虫早把晏凌蚕食殆尽了。
西秦的蛊天下闻名。
解蛊不难,难的是以晏凌当时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无法经受解蛊的巨大痛苦,但继续拖延也是等死,最后只能搏一搏,期间尽管多次命悬一线,好在挺过来了。
贺兰徵不忍再回想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他疲惫地捏捏眉骨,转向滕医官,沉声道:“不管用多贵的药,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给孤保下她的命,不然你现在就告老还乡吧。”
滕医官只得喏喏领命。
贺兰徵步履略沉地进了内间,菖蒲捧着药碗跟在后头,他侧身吩咐:“多添上几个炭盆。”
随后拿起那碗刚煎好的药走向床榻。
晏凌闭目昏睡着,人事不知,呼吸微弱,秀眉不安地紧蹙,显见又陷入了梦魇。
贺兰徵轻叹一声,坐在床沿将她微微扶起。
直到晏凌的头挨上他的肩头,他犹豫片刻,最终抬手环住了她,另一手试着给她喂药。
幽幽的冷香近在咫尺,贺兰徵的神思不由恍惚了一瞬,尔后缓声道:“晏凌,把药喝了。”
晏凌不肯张嘴,眉尖依旧拢着。
贺兰徵舀了一勺药递到晏凌嘴边。
晏凌本能地偏过了头,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落。
他皱眉,滕医官说的没错。
晏凌拒绝被救,她本来就不想活了。
贺兰徵若有所思地看向晏凌的腿,他不相信她是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女子,唯一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不愿意一辈子当个废人。
他曾目睹过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也曾领略过她策马奔腾的英气,那般鲜活又生动的女子,浑身都充满了灵气。
莫说晏凌,即便是他都很难接受更不能想象她终身与木轮车为伴的命运,就仿佛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忽然出现了无可修复的划痕。
贺兰徵的心五味杂陈,拍拍晏凌的肩膀,放柔了声音郑重承诺:“孤知道你能听得到,你放心,只要你的身体好起来,孤一定找到医长老给你治腿。你不会有事的,孤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重新站起来。”
男子絮絮的低语时不时模糊传来,菖蒲抬头偷觑,即便晏凌病骨支离,容貌依然清媚绝丽,确实是配得上贺兰徵的。
怪不得皇后想方设法把晏凌弄到了西秦。
晏凌始终毫无回应,贺兰徵也不恼,他耐心地劝哄,眉梢眼角都蕴着暖色。
耳边有细弱的呓语,贺兰徵垂头倾听。
晏凌断断续续重复着一句话:“萧凤卿,你真要我死吗?”
第297章 她的人生天崩地裂
萧凤卿,你真的想要我死吗?
这已经变成晏凌心底最深的执念。
当她在摘星台被死士围攻剿杀,当她从高楼一跃而下,当她被火药的猛烈威力卷入江畔,当她无数次死里逃生在鬼门关徘徊,她都想亲口问问萧凤卿,也想亲耳听到答案。
澜江的江水冰冷刺骨,宛若冰锥敲打着她的骨头,被寒凉的江流席卷包裹时,她挣开水漩的束缚,拼命地扬起脸朝上仰望。
也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上演的画面。
透过沁寒的江水与漫天飞雪,她看见有一抹红衣身影朝她踏风而来。
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是她未曾见过的绝望。
她迷迷糊糊地想,萧凤卿是打算救她吗?
转念,她很快否认了自己可笑的猜测。
萧凤卿要杀她,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要她死。
于是心窝那口暖气忽然就散了。
一个浪头猛然打过来,身上剧痛不已,她彻底晕死过去。
这两个月,她一直神志不清。
最大的感受就是来自身体的各种疼痛,每天有不同的人往她嘴里灌药。
睁眼的刹那,她真以为自己死了。
直至贺兰徵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千里迢迢来到西秦,她也不想探究。
她经历过的太多人和事都是假的,所以她可悲地失去了相信的能力,既然没办法再信任别人,追根究底就更不重要了。
她天真地以为,一切迟早都会过去的。
不管她遭遇了多沉重的打击,她都能恢复,然而,她仅有的希冀被现实残忍地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