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幽香(186)
“为何不能?”裴煦丝毫不带犹豫, 语气有一瞬间很像在同臣子据理力争时那般,“你很有才能,这并非虚言。若非如此,也不会在短短两年内名声大噪。”
季枝遥低下头,面对这样直白的夸赞,她很不习惯,也觉得不真实。而且,若是真的按照他说的那样,她便要长留在上京……这令她有些恐惧。
裴煦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她可以认真考虑。这不仅是裴煦个人的意见,更是她师父刘奇的建议。
说完这事,外边有人要来找陛下议事。季枝遥刚来不久,裴煦直接让她在书房中休息,自己挪步到前厅。
身处这些年他待过最久的地方,她不自觉开始观察。书架上的书卷除了各地游志,还多了许多医书。季枝遥一本一本看过去,发现他这些年读了很多妇人病专书。之前生产落下病根,她不免暗自猜测他看这些的目的。
再往旁边,是一个略显混乱的匣子,里面装着许多书信,她甚至看到了当时出征时她寄去的家书。每一封都拆开看过,之后又完好地放回去。
她发了会儿呆,视线定在某处。过了会儿,她忽然集中注意,伸手拿出放在底下的一封。落款时间在三年前,算日子,是她和裴煦在潭州那时。
信上写着合欢散的解药配方,每一味都能在东栎寻到,费些功夫便能用上。她有些不理解,手微微发抖。原来他早就得到了解药,却一直没有给她。任由她被毒/药控制,每回发作都要卑微地恳求他……
裴煦和那大臣很快谈完,再回来时,便见到她不可置信的神色,手上拿着书信。
“你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单纯只是想知道她翻到了什么,却被她冷淡吐出的三个字堵住去路。
季枝遥神色绝望,“为什么?”
她将手里的信举起来,“你明明早就知道合欢散的解药,为何还是不给我?”
裴煦看到后面被动过的匣子,心中很清楚她看到了什么。过去,他总是因为一个又一个的原因错过同她解释的最佳时机,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再用沉默盖过问题。
几乎是一瞬间,裴煦便回答:“因为那张方子每一味都是剧毒之药。我那时候没有把握,北胡与这边到底不同,你的体质也和他们不同。若是贸然让你服下这张方子,我怕会出事。”
听他说完,季枝遥再低头看上面的内容。如他所说,确实每一味拿出来都有毒性。
她顿时有些愧疚,将信放下,想和他道歉。
“以前我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和你说。”裴煦走过来,将后面的匣子搬到桌上,在里面翻了翻,拿出几封盖了加急章子的书信。
“还记得章雪柔吗?”
季枝遥点头,“她是你恩人,怎么没在宫里见到她?后来你给了她什么名分。”
“她是假的。”裴煦淡声说,“现在和季云霜都在地牢中,日日受刑。”
“假的?!”季枝遥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敢骗你?而且……既然说是假的,那便说明你们找到真的了。”
“是,找到了。”裴煦和她离的不远不近,他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她能嗅到裴煦常年熏的沉水香。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倒将她看得十分不自在,后退了半步。
“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曾经和你四姐去过丞相府。那时候她对丞相嫡子有意,本想带你出宫炫耀一番,又恐你的风头压过她,后来根本没让你进府。”
季枝遥的回忆被他的形容一点一点勾起来。
“你在丞相府后面的巷子里,见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是吗?”
她没有说话,可一切表情,都无比确切地指向正确答案。
“那时我以为你是个小丫鬟,你的荷包很简陋,放在南月,宫女的都比你的好看。”他低笑了一声,声音却渐渐哑了,“但你用里面仅有的银两,给我买了吃的喝的,还买了一套勉强合身的衣裳。”
季枝遥已经完全记起来。她对那日印象深刻,是因为她见识到了丞相府的气派,见识到宫门之外的热闹与繁华,却也窥见这座繁华的城中的暗面。
这样体面的都城,仍旧有人食不果腹,衣衫破碎,奄奄一息。季枝遥以为自己已经很不幸,却发觉比自己处境更艰难的大有人在。
所以,她才会一下没忍住,将所剩无几的银两给了那个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