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裙下宦(62)
陆钟口里骂着,但内心还是隐有丝丝忧虑,之前一直不曾细心留意的细节一点一点浮现眼前。
公主殿下寝宫传出的传言,先前他不过喝斥了赵掌印一句,转头长公主就选择了他的教导,他杖打赵朗辞的时候,长公主哭得双眼红肿趴在他后背挡着,还有当他用张甄胁迫长公主下嫁时,明明长公主看起来不在乎张甄,却又折回来问他,可有什么办法嫁他,还有许多诸如公主殿下眼神的追随,一颦一笑对那个背影的牵绊...
陆钟已经不敢细想,袖下拳心攥出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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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盏下,昕枂不时偷瞄一下离她不远处那个孤绝清瘦的背影,嘴里走神似的反复诵念:“为天地立...正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为天地立...”
赵朗辞近日在偷偷联络西南的镇南王,此事是件秘密,他不能在人前处理这些事务,可人后多出来的时间,都被这位长公主霸占了,他连见见探子听听密报的时间都没有,此时纵使着急也只能枯坐在窗边喝茶。
“立正心,为生民立...立...”昕枂一敲脑袋,朝那方的人影求救道:“朗郎,立什么?”
赵朗辞搁下茶盏,转身来:“为生民立命。”
昕枂笑:“对,为生民立命,这句话什么意思啊,你记得吗?”
他长叹口气,幽幽道:“为天地立正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无数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为天地确立起生生之心,为百姓指明一条共同遵行的大道,继承孔孟等以往的圣人不传的学问,为天下后世开辟永久太平的基业。”
“殿下近日总是在朝中毫无原则维护臣,事后又千方百计给臣灌输这些理念,是要提醒臣什么?臣是什么样的人,殿下应该很清楚,难道殿下真的认为,三言两语真的能打动臣?”
“你以前不就是那样的人吗?你说过,读书者视野远大,明志润德,最后才能安邦济世,平天下。你说这是每个读书人的初心,现在你违背你的初心,难道不会难过吗?”
昕枂有许多事不懂,但她是隐隐能察觉得到,如今的大哥哥虽然手握重权,但无时无刻都得为身处的位置而筹谋许多,周旋许多,他内心是不高兴的。
至少,她觉得他现在手里拥有的,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听完她这句话之后脸色沉得可怕,昕枂这才想起冯玉安先前同她说过的话:掌印不喜别人提他以前的事。
可先前她已经在他面前提了郑舅舅告诉她的,他年少时的事,那时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她以为已经能提了。
“对不起...本宫不是故意提及你不愿提及的东西的,只是觉得现在的你,一点也不像你。”
“殿下这话什么意思?”他音色越发冷了。
昕枂知道不能再说了,但她每每午夜梦回当年那个一身正气、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耀眼光芒的少年时,总会忍不住心脏绞痛。
当年他是胸怀抱负,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他有一颗政治清明的心。
她觉得,哪怕他身陷淤泥,满身污秽,都不是最绝望的事,真正绝望的,是现在这样,心脏被迫湮灭,停止跳动。
她红了红眼,鼓起勇气道:“现在的你不快乐!你如今拥有的,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我...我...本宫想要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殿下口口声声说臣如今拥有不是真正想要的,臣的确不想要这副残破的身子,和不公的命运,但凡事有得有失,臣失去了入仕的可能,可在朝的臣子哪个不比臣地位高?见了臣还不都得小心生怕说错话得罪臣么?”他不屑道。
“不是这样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昕枂哭道:“如今的大哥哥不是当年的大哥哥!”
“所以殿下失望了是吗?”他唇边噙着一丝带血的笑,“殿下也跟陆老一样,希望臣安分地当一个阉奴,心甘情愿地被践踏,然后对高高在上的人施舍的一点恩惠感激涕零,这才是你们所希望的,是吗?”
昕枂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但这时候她就是口拙,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说,加之情绪上头了,眼泪掉也掉不完,“你再也...再也不是他了...”
她这话说出来,赵朗辞脸色僵住,冷得可怕。
“殿下如今看看臣这副残破的身子,这就跟臣残缺卑劣的性子一样,许多事情再也无法回到以前,如今殿下是因为以前的臣,而对臣好,心存希望的话,那臣劝殿下趁早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