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丑(19)

作者:青城山黛玛 阅读记录

抵在舌尖的话终究囫囵吞了回去,也好。李鸿点了点头,说:“嗯。”

端了榻几来,置在床上,先前被关在门外的慧慧与珊珊捧着热水巾帕进来,供二人洗过手,又略等了一时,酒酿便做得了。

糯白甜汤里点缀着些许枸杞,白雪红梅裹着暖意,微醺的雾气呵在脸上,似乎叫人可以放心地缄默。

再洗漱时亦如此。仪贞对于皇帝的留宿没有什么反应,是该安歇的时辰了。并肩躺下来没过多久,她睡着了。

次日醒来时则没这么轻巧了。映入眼帘的床帐花纹全在打转儿,蝙蝠“扑扑”地振翅,牡丹“簌簌”地绽开。仪贞悚然起身,头才稍离了枕头一隙,就像被石杵砸了一杵似的,又疼又昏。

“慧慧…”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一身汗先挣出来了,又捱在床上倒了好几回气,方能听见屏风外有人说话。

“…不利于静养,往后将这香撤了。”是皇帝。

诺诺连声的另一道嗓音,是太医署蒋大人,当日为仪贞配香的那一个。

装病装了这么久,想来皇帝此时另有打算了。

但眼下头疼欲裂,暂且无暇琢磨。

仪贞一时发愣,回神时皇帝已端着碗黑黢黢的药汁,正坐在她跟前拿小银匙搅着晾晾。

“加减葳蕤汤。”皇帝见她醒来,解释道:“蒋太医说你要发汗解表,加了薄荷、桔梗,减了独活、麻黄几味。”

“蒋大人知道陛下懂医理?”

“朕不懂。”皇帝答说:“朕问他,为何冬日里还有外感风热之说。”

怪道要撤香炉。

“他说,腑内郁结,久不得申纾,积成邪热,再一经风,表里相证,症候便出来了。”

仪贞一哂:“真是胡诌。倒不如说是入冬牛羊肉吃多了,又终日守着炭火片刻不离,还对得上些。”

她这般口吻,俨然不止昨夜,连同过往一应之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皇帝没再说什么,低头瞧了瞧手中的汤碗,送到仪贞面前:“凉了。”

是真的凉透了。仪贞半撑起身子来,才舀了一口,冰冷的涩苦直从喉头钻入五脏六腑,将人整个都冻住了。

皇帝后知后觉,她如今的境况,一口吞大概是做不到的。

他重把碗端过来捧着,一手握住那柄小巧的银匙,顿了顿,扬声唤道:“来人。”

候立在外的宫女忙应声进来,接过这照料人的差事。皇帝顺势站起来,往外走去。

“娘娘病了?”王遥一挑眉,望向自己的义子。

孙锦舟答了个“是”,“行宫那边的意思是,骠骑将军那头若能写封亲笔信回来,这病根儿兴许就除了。”

王遥轻嗤一声:“咱们陛下,而今倒是上心了。”

孙锦舟忖了忖,却有不同的想头:“究竟是怎么个上心,还两说呢——儿子听说,昨儿借着养病,不让皇后熏香了。”

王遥闻言,唇角微撇,看不真是喜是怒,只说:“罢了,你亲自走一趟吧。骠骑将军升发了,咱们还没前去道贺呢。”

“孙秉笔当真客气了。”谢昀笑道:“王相的举荐之恩,谢某铭记在心。劳动秉笔走这一遭,不妨就当作拨冗散心,容某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掌印太监称一句“内相”,已然极尽抬举,谢昀倒大胆,索性连“内”字一并省去了。孙秉笔一面却之不恭地附和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近日战势稍缓,将士们无不养精蓄锐,以备再战,唯独这谢二公子依旧面色苍白,形气羸弱,较之新负重创时,几乎丝毫不见起色。

想必俞家的消息传来时,此人终不至于无动于衷吧!

孙锦舟拱了拱手,道:“将军言重了。奴才正是替各位才贤鞍前马后之辈,哪里敢称拨冗呢?还望将军修好家书时,吩咐奴才一句,奴才尽早将它带回去,彼此安心。”

谢昀神色中略显无奈:“说起来,是舍妹不懂事了。”

孙锦舟只管干巴巴地陪笑:“将军与皇后娘娘手足情深,可娘娘毕竟成了国母,妻凭夫贵,自然要以夫为纲。”

这话明面儿上在提醒谢昀,别疏忽了君臣之别,暗里的意思,在谢昀听来,也是昭然若揭。

“秉笔与王相既是父子,你我又何须顾左右而言他?”谢昀坐在书案后,好整以暇地铺开纸张,自笔山上取过一管狼毫来,蘸了墨,一面落笔,一面澹然道:“自边塞入京一路,所见所闻,凭宫中贵人如何能想象?更遑论这烽烟腹地。”

他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待墨迹干时,方抬眼直取孙锦舟面门:“秉笔学富五车,又为天子批红,不会不记得亚圣教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17章 十七

“二哥哥气色如何?”孙锦舟来汤泉行宫面谒皇帝,仪贞也在,不急于看信,只先问这亲见之人。

孙锦舟道:“娘娘宽心,骠骑将军为战事日夜操劳,若说他满面红光、神采飞扬,那纯属奴才信口胡说,不过伤势确实大有恢复,将军毕竟春秋鼎盛,勤加保养,总不会有后顾之忧。”

“如此便好。”仪贞颔颔首,起身向皇帝福了福:“药熬好了,妾告退。”

“不问问信里写了什么?”皇帝回内间时,仪贞已经将药喝完了,正捏着枚蜜饯慢慢磨牙。

“二哥哥身子骨好了,我便放心了。”仪贞微微眯起眼——甘草杏干酸甜可口,吃多了牙都要倒了,她得竭尽全力才不露出龇牙咧嘴相来。

皇帝似笑非笑:“孙锦舟适才说,你对朕有怨气。”

“这是挑拨离间!”仪贞气咻咻道:“陛下,我对您的忠心耿耿,还需要猜疑吗?”

旋即咂摸出不对来,狐疑道:“孙秉笔?为何说这样僭越的话…必然是二哥哥不曾遂他们的愿,他们要从我这儿下手呢。”

“你倒会见缝插针。”皇帝终归不置可否,又说:“手伸过来,再给你把一把脉。”

仪贞从善如流,不忘拿帕子叠一个迎枕,将手腕搁上去,皇帝两根指头搭在那一截皓腕上,略侧着头,是个细堪的模样。

说也奇怪,年轻男女这样贴近,好像彼此都没品味出什么旖旎意思来,光风霁月得很。片刻,皇帝收回了手,说:“你若是不嫌苦,可以再喝两剂。”

仪贞皱起鼻子,说:“左右我也没什么不舒服,就不浪费汤药了。既然是固本培元的方子,不如陛下喝些,权当保养。”

她怕苦,他就不怕了?皇帝乜她一眼,没答话。

可仪贞是真觉得皇帝不怕苦。不怕苦和不觉得苦又不是一回事儿,按这位的心性,只要是有裨益,什么苦不是坦然受之?

她有点底气不足,压低了嗓音,说:“我担心那香,多少还是有妨碍…”

皇帝闻声又瞧了她一眼,神色未动:“已经撤了,无妨。”

仪贞“嗯”一声,向来会顾左右而言他、插科打诨的人,此时忽然才思枯竭了似的,没能将眼前一瞬轻巧揭过去。

气氛微凝着,但并不是叫人难堪的那一种,倒像是,一碗杏仁酪,静的,白的,不必搁糖便有淡淡的香甜。

仪贞心念微转,问:“陛下,咱们在行宫里过年吗?”

皇帝不知她这是又想到了哪一出,愣了愣,才点头说:“若无意外,便是。”

那也好。省得车马劳顿,年关底下还折腾一通。

仪贞站起身来,隔着窗唤慧慧,让做两盏杏仁酪。

去皮的南杏仁要泡上一夜才能拿来磨浆,幸而厨房里的大师傅原本打算今日以杏仁入菜,预先备好了。这做酪的工序算不上繁琐,单是费功夫罢了,待慧慧将两盏酪呈进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皇帝午后离开了一趟,这时候再回到咏絮阁来,心里别别扭扭的,好像自己是为了一样吃食巴巴儿候着一般,他又谈不上爱吃杏仁酪。可要说不是为了一口吃的,还能说是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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