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愈发放肆了。”

第二天，许凝挣扎了半天，几乎没力气下床。

他却轻松畅快地穿好了衣服和铠甲，精神抖擞，显得英姿勃发。

许凝无力地推了他腰一把，恨恨地拉上被子。

“都说采阳补阴，我看……明明是相反……”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无力地看着点点若隐若现的淤青。

“每次……早上你都精神焕发，我涣散颓丧好久…”

他弯下腰来，嘴角轻扬。

“以后别再说些不着调的混话，我便轻点。”

他轻快矫健地踏出屋门。

许凝腹诽：明明昨夜回来时还疲惫之极……

窗外冬风簌簌，雾气袅袅。

给刘仲钦上课，今日讲到了《龙文鞭影》中的“伯约当归”。

相传，三国时期，司马昭派遣大将钟会、邓艾进攻蜀国，蜀主刘禅荒淫昏庸，开门投降。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苦守剑阁的姜维只得假降钟会，待后视机利用钟、邓及司马昭三者之间的矛盾，策反钟会，重振蜀汉。

后来，姜维的母亲听说儿子率兵投敌时，气得大骂“逆子无德”，并写了一封斥责姜维不忠不孝不义的信，叫人送给姜维。

当姜维看到母谕后，心中忐忑不安，如实话实说，又恐泄露天机，坏了大事；如不对老母说，又不忍老母为此伤心。

姜维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绝妙方法。于是，他拣了两包中药，一包是远志，一包是当归，托送信人带回去。

姜母一看，心领神会，完全理解了儿子的用意，原来是孩子胸怀远志，打算重振社稷，失去的江山应当重归蜀汉。

许凝提笔蘸墨，缓缓写下：雄关商阁壮英风，捧出热心，披开大胆；剩水残山余落日，虚怀远志，空寄当归。

她循循善诱：“这是四川剑阁姜维祠联，更是后人对姜维忠孝不能两全的叹息，以旌将军振兴汉室的一片赤胆忠心。”

刘仲钦怔了良久，缓缓道：“我没有母亲，老师从此便是我的母亲。”

她一时语塞，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授我诗书礼义，我定为先生，尽忠报国，肝脑涂地。”

许凝紧紧握住他的小手，“功成必定有你。”

她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捧给刘仲钦，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又心疼地裹紧了他的围脖。

“你既然知道老师是女子……不觉得老师去做官，大逆不道吗？”

这孩子放下姜茶，语气坚定。

“老师是忠义之人。我宁愿朝堂上全是忠义的女子，也不愿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傍晚，卢象昇得知了这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没来得及脱下铠甲，他急匆匆派人寻了刘仲钦来到大厅。

他声音沉峻却不失温柔：

“仲钦，我看你小小年纪见识远大，有意收你为义子。你意下如何？”

仲钦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威严沉肃的高大男人，想起杨陆凯跟他说过的“大刀卢老爷”怒杀乡绅的故事，以及张岩说他身先士卒，在西山“战益疾”的事迹。

十岁的孩子，心里都有英雄梦。

仲钦抿了抿嘴唇，跪下给卢象昇庄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在上，受孩儿三拜。孩儿一定克勤惕励，精进学问与功夫。”

“你的老师把你教得很好，”卢象昇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刚烈的孩子，内心涌出极为复杂的情感。

如果他的第一个孩子没有夭折……如今也是仲钦一样的年纪了。

他三十三岁，许凝二十一岁，仲钦十岁。

但这个孩子，会成为他和许凝的孩子。

他要好好地，尽职尽责地养大这个孩子。

一个他从不敢肖想，一想就心口绞痛的身份，一个词汇。

做一个，父亲。

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枯枝上几只寒鸦发出凄厉的叫声，飞向黯淡无光的天际。

第81章 芙蓉

正月十五，两位新科举人，许凝和刚刚成婚的卢象晋一起踏往京城，参加二月的会试。

洪武十七年《科举成式》又定“凡乡试中式举人出给公据，官为应付廪给脚力，赴礼部印卷会试，就将乡试文字咨缴本部照验”。

二人与官府人员、本府其他举人行走了约十日，到京城寻了江苏会馆住下。

又将乡试文字交上了礼部勘验，二人这才被允准在京城之中逛逛。

告知了随行人员，许凝几乎是立刻奔向莳花馆去寻娇鸾。

娇鸾如今出落得愈发娇艳欲滴，身段玲珑婀娜，眼波流转之中恍若一朵华贵清越的雨中芙蓉。

许凝则长身玉立，不蔓不枝，从容弘雅如雪中耐冬。

二人相见，感慨不已。

一方精致的绣房内，焚香缭绕。

月洞式门罩架子床上悬着流苏锦帐，琴棋书画俱摆放得整整齐齐。绫罗锦绣和金玉器皿布置了整间屋子，显得奢华而富丽，却依然保持着高雅的气息。

“听说姐姐考中了举人，恭喜姐姐。”

娇鸾嫣然一笑，捧给许凝一杯香茗。

“这是绍兴的兰雪茶，又名日照雪芽，泡冲时又加进一点松萝茶叶，使茉莉的香味稍煞，而茶味更酽。”

许凝啜了一口，苦笑：“果然是好茶。只是我这俗人尝不出好坏，日日喝的都是些不知名的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