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28)
碗中热气腾起来,李茵身上有些后知后觉地发寒。
她双手接过,碗中的红糖姜茶微微有股辛辣味,冲淡了红糖的甜腻气,温度刚好,偏热,但不烫了。
她小口小口喝着,就听孙姑姑又道:“二小姐的衣服,太后也备下了。”
李茵抬头,就见面前站了四五个宫女,手中捧着的,无一例外都是或青或蓝的衣衫,形制各异,纹样精致。
她差点呛了下。
“多谢太后。”
喝完了姜汤,孙姑姑指挥着宫女们将衣服放下。于是,方才接二连三入殿的宫女,便只剩下了一个。
“二小姐,那是秋月,是太后特选入宫的医女。”
秋月手中捧着两个小玉瓶,行至李茵跟前,欠身一礼,“奴婢奉太后之命,来给二小姐上药。”
她面容冷静,不苟言笑。
李茵的手一顿。
自古以来,病患面对医者,似乎总是带着畏惧。
孙姑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温声宽慰,“二小姐莫怕,秋月的医术高明,比太医院里许多迂腐之辈要好得多。”
“姑姑谬赞了。”
秋月将玉瓶搁在案上,撩起袍子半蹲在侧,“烦请二小姐把膝盖露出来。”
在家被罚跪,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太后虽关怀备至,但李茵仍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垂眸,却冷不丁对上了秋月那一双极认真极无情的眼睛。
认命一般,李茵把裙子撩开,露出了双膝。
还好,只是红了些肿了些,密密麻麻印着的是蒲团硬面上的痕迹,没有破皮。
秋月凝眸细看,又叫李茵站起来走了几步,才下了结论,“二小姐的膝盖并无大碍,涂上药膏就行。”
说着,她拿来搁在案上的玉瓶,正要帮李茵上药。
“我自己来吧。”
秋月点点头,“也好,奴婢手重,怕弄疼了小姐。”
李茵打开药瓶,倒出些清苦粘稠的黑绿色药膏,慢慢铺满红肿处。
微凉的药膏敷在膝上,很好地缓解了阵阵刺痛。
秋月偏头看她涂药,一时不知触动了哪根弦,忽然道:“这药本是肃王殿下的,今日才进献给太后娘娘,也是巧,即刻就派上用场了。”
肃王殿下进献的?
不等李茵措辞追问,秋月又道:“二小姐的伤并不严重。今日敷了药,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不会这么疼了,再养上几日,便无碍了。”
李茵收了玉瓶,道:“多谢。”
其实,在听见“即刻入宫谢恩”那句话时,李茵还以为,这一切都是肃王殿下耍她的,故意折腾她。
但是。
好吧,错怪他了。
折腾一场,用了晚膳,夜幕不知不觉悄悄降临。
倦鸟归巢,不时哀啼。除此之外,不闻人声。
宫中的夜安静得可怕,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阴谋诡计是,暗恨嫉妒也是。
李茵睡不着,她披着外衫,坐在灯下,小声冲怀玉道:“怀玉,崔燕父母托孟松云转交给我的信你拿来了吗?”
“我与姑娘心有灵犀,”怀玉微圆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她从怀中掏出信封,递给李茵,“给,姑娘。”
对于此事,李茵越想越不对劲,罚跪时便想找机会让怀玉把压在古籍下的信拿出来,但苦于没有机会。没想到二人默契至此,压根用不着明说。
李茵接了信,双手合十,“我知道私自拆人信件不对,但是,事出无奈,万请原谅。”
言罢,她拆开信件,凑到灯下细看。
只见信上字迹工整,句句都是关心,且用词典雅,毫无粗俗之语。
不对,崔燕的父母要逼着她去给县老爷做妾,一贯都是咄咄逼人,怎么会用这么温柔关切的语气?
她回去了,究竟是理清官司?还是羊入虎穴?
还有,云溪村偏僻,大字不识的人多了去了,崔燕的父母便是其中之一。
这封信,明显是有人捉刀代笔的。
是谁?
难道是孟松云?
——“你该当心孟松云才是,他人面兽心,野心大得很!”
李茵想起崔燕临走前同她说的话,说他并非正人君子,要她当心……
“太后驾到。”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声提醒,李茵折好信,利落塞回袖中。
她于殿中伏首参拜,“参见太后。”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
慈爱温和又不失尊贵的声音落入耳中,下一刻,就有一双手把她扶了起来。
太后牵着她到矮榻边上,“坐,哀家这么晚了还过来,不会耽误你和小丫鬟闺房夜话吧?”
太后雍容华贵,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高居云端多年,举手投足都是庄重。
李茵垂眸浅笑,“太后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