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29)
随后,她起身行礼,“臣女多谢太后赏赐。”
“你何必这么拘谨?”太后拉着她坐下,“你小时候,可是连哀家的镯子都摔碎过好几只的。因着这个,哀家今日才不敢给你赏玉镯,只赏金镯,便是怕你摔坏了。”
太后语气含笑,仿佛慈爱长辈看着顽皮的小孩。
“小时候?”
李茵一怔,“可是爹娘说,我尚在襁褓,就被人夺走了。臣女小时候,怕是无福亲见太后天颜。”
“那是他们诓你的!哀家告诉你……”
太后正欲详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李茵与太后一同转过视线。
孙姑姑以袖掩口,向太后请罪,“奴婢咳疾未愈,该罚。”
“啊?”太后深深皱眉,过了许久,才转向李茵,“哦,那是哀家记错了,是你姐姐小时候。”
李茵低头不语。
回来之后,似乎每一个人都要假装无意透露出过往,却在她追问后,又都默契地缄口不言,纠正错误。
周清棠如是、宋夫人如是,太后也是。
究竟为什么?
许是方才的话有所不当,太后转了话题,又问:“你在家中,过得可好?”
李茵:“一切都好,母亲常教导臣女读书明理,紧循礼义。”
“不错,国公夫妇还算用心。”
似乎,太后对她的答案很满意……
宋夫人教养她们,并非依循世间对女子的苛刻无理要求,反而要她们识文断字、读书诵诗。
“你在家中,若是受了委屈,尽管来找哀家,哀家替你出气。”
“多谢太后。”
第12章 入宫(二) “舍不得?”……
夜色深浓,芙蕖隐入墨色。
太后又问了李茵几句,嘱咐她好生歇息,便回了正殿。
慈宁宫内多用荷叶宫灯。此刻烛火莹莹,恍若白莲出于荷叶间。
“她现在这个样子,真让我找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过去多么明媚活泼,哪里活成这个谨小慎微的样子?”太后梳洗罢,坐在榻上,手持书卷,边看边道。
孙姑姑立在榻边,帮太后捶按肩颈,语气自带几分怜悯,“毕竟,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父母身边待了许多年,自然……”
“那宋世平怎么不早早把她找回来?我就不信,他把人从太平观接回来的时候没发觉不对劲?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能认错,也是荒唐!”
太后丢了书卷,正身坐起,很是不悦,“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个外甥,还是这样,当了国公爷也还是这个样子。畏首畏尾,当断不断。”
“说不定,国公爷是另有谋算。”
“他能有什么谋算?”太后摇摇头,冷笑道,“什么谋算需要把亲生女儿罚成这个样子,却让外人逍遥得意?”
孙姑姑停手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也不想想,那个冒牌货有没有做太子妃的资格。天家血脉,岂能让一介罪臣之女玷污。”
“既舍不得天家恩赐,皇后之位,国丈尊荣,又舍不得亲生女儿蹚浑水入宫闱,想把她留在身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言及此,太后下了定论,“愚蠢,天下男子,都是一般的愚蠢!”
“太后说得极是,”孙姑姑将书卷收好,面带笑意,“太后洞悉实情,是天底下最聪慧的人。也因此,太后更要给这些愚蠢之人多些耐心……”
“罢了。”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大约是叹息世上蠢人之多。
放了帷幔,她正欲躺下,身形却忽的一顿。
她撩开帘子,眉间是绕不散的烦愁,“皇帝的病,还没有好吗?”
“本已经大好了,只是……”
太后瞧了欲言又止的孙姑姑一眼,“只是淑妃的兄长顾将军一封家书寄来,夹带着塞北的风,又把他吹病了,是不是?”
孙姑姑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疑心病太重。”太后如此作结。
蠢人环绕,不胜烦扰,太后顿时困意全无,她看了燃烧将尽的荷花灯一眼,挥挥手,吩咐道:“算了,去叫吉祥来吧。”
*
太后雷霆手段,在听说李茵想要与肃王一同去青州后,直接给国公爷修书一封,告诉他李茵暂时不回国公府了,要留在宫中陪她住一段时日。
古人常有隔代亲的说法,太后与李茵早已离世的祖母是闺中手帕交,但比起国公爷这个外甥,她似乎更喜欢李茵这个外孙。
三日后,李茵的腿好了些,正要与太后辞行。
她一身窄袖葱绿青袍,长发束起,上戴幞头,扮作小内侍模样。她的脸偏小,皮肤白皙,两眉弯弯,薄红的唇轻抿,倒真像个刚入宫的清秀内侍。
“这身装扮,倒足以以假乱真。”太后端坐上首,含笑看着李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