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86)
外层糊了一层纸,可那纸却透着莹润光亮,比真的荷花更添三分色彩。
荷叶高低错落,荷花攲斜有致,恍若天成。
“这是孙儿在宫外时,偶然遇见一位老者摆摊吆喝,看见这精巧绝伦的莲花灯,便买了下来。”
“孙儿见过不少莲花灯,却从未见过,与慈宁宫中的莲花如此相似的。”
介绍完来历,萧澈又道:“那位老者,声称自己的花灯是‘京城之最’,皇祖母不妨下来看看,担不担得起这个名号?”
太后觉得很是新奇。
旋即起身,让吉祥扶着自己走了下来。
华丽的袍摆拂过层层雕龙阶梯,众人随着太后的脚步,纷纷将目光移了过来。
太后静观片刻,道:“这近看起来,哀家更觉技艺之高妙,看来,这是一位潜心钻研的匠人,担得起‘京城之最’的名号。”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唯独李茵有些愣神。
京城之最。
端午那日,她初来京城,第一次随怀玉上街游玩。
游人如织,她却兴致缺缺。
然后,她在那位夸耀着自己的手艺乃“京城之最”的老者手中,买了一个很像云溪村中李家矮屋的花灯。
再后来,她进了永安楼,遇见了宋令嘉,在肃王殿下的坚持下,送她回了国公府。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萧澈:“那位老者无儿无女,一生只为钻研花灯技艺。如今,却只能住在破屋中,风雨轻易就能穿堂而过。孙儿认为,他实在可怜。”
他并未挑明老者一生都活在凄风苦雨里的原因,但在座者都心中明了:在京城做生意,光有手艺完全不够,得有银子才够。
太后道:“这样的人才,若是白白消磨了,那便是大晋之遗憾。”
“明日,哀家赐他一块匾额,就写上‘京城之最’四个大字,也好全了名声。”
萧澈拜道:“多谢皇祖母。”
众人纷纷跟着道:“太后圣明。”
皇帝也跟着凑热闹,“朕明日也赐他一幅字,便也写上‘京城之最’!”
群臣与其家眷都笑起来。
无人不知,陛下对于书法一事,兴趣颇深,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皇后笑着道:“陛下的字,其意境越发精妙了。能得陛下墨宝,实乃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若真如此,朕明日也给皇后写一幅!”
一时间,席间充满了笑语,君臣同乐,多了些轻松。
萧澈回了席间,视线微微偏斜,落在了李茵这边。
视线本是无形之物,可是此刻,李茵却觉得它重逾千金。
她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却难以宣之于口。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她心中,他开始不同于任何人,也没法用世间常理去衡量。
大约,是因为这颗赤诚的心?
那位老者,同样住在东阳胡同中。
有时候,白钟的父母还会帮着他修竹篾,调纸糊。隆冬冰天雪地里,会送给他炭火。
白钟若没有遇难,说不定会能替他养老送终。
大晋繁华,家财万贯者不计其数,可在那样的贫穷巷子中,却住着许许多多这样的人。
他们一生勤勤恳恳,靠自己的手艺过活,却过得十分艰难。
不会投机逢迎,不会巴结阿谀,最后,只能一卷草席裹了,归入黄土。
若非循着李茵的脚步,萧澈不会看到这些,更不会这么快看到这些。
活生生的人。
因为圣贤教诲,也因为爱慕的这个人,他想要有所改变。
这个万年不变的天下,也该有所改变。
*
荷花灯由吉祥派人护送着,好好收回慈宁宫去了。
歌舞重现,群臣在奢靡之音中,继续推杯换盏。
太后眯着眼睛巡视一圈,忽然问:“怎么不见萧子秋?他平素不是最爱热闹吗?”
燕王爷大喇喇地站起来,“回禀太后,那不成器的小子终于开窍了,前些日子就吵着闹着要去读书,最近,正去京城郊外的宅子上苦读呢!”
有人立刻站起来,大约是萧子秋从前的“狐朋狗友”,“原来萧兄如今是过上了‘数间茅屋闲临水,一盏秋灯夜读书’的日子,怪不得我之前约他去永安楼,他都不去呢!”
燕王爷最见不得他们一群不着调的半大子弟整日混在一起,听他这么说,自然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皇后忙出言缓和局面,“子秋肯一心向学,总是好的。”
“孩子长大了,也就懂事了,长乐公主近来,不也求着陛下寻伴读吗?”
太后点头,道:“子秋同长乐,从前都是看不进书的。难为他们终于肯静下心来读书,来日,必定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