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84)
“不委屈?”
徐椒咬了咬唇,“奴婢犯下死罪,能留一段残命,已是陛下的恩典。”
萧葳眉目间凝重,这话自是他想听的,可此刻只觉得烦躁,他将书简展开,粗粗看了几行,而后道:“起来吧。”
徐椒跪得长了,双腿如灌了铅,身上一时没了力气,眼前黑乎乎的,有些狼狈地撑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一双手将她带起,她踉跄地站起身,能感受到他衣袍的袖边缓缓落到她的手背上。
似乎——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他顷刻间松开了她,回到了坐榻上。徐椒尴尬地站在那头,思忖了一下,正准备告退,侍奉御膳的宫人却匆匆来禀。
徐椒觑了眼更漏,心道怎么吃得这么早,难道他没有用早膳?
“朕不饿。”
侍奉御膳的宫人一愣神,有些怀疑郭寿传错了命令。
徐椒眼角瞥见他手边方才陈知盈送来的膳点,心道红袖添餐饭,确实很难饿啊。
萧葳搦起朱笔,在竹简上划过一道,“罢了,撤了浪费,赏你们了。”
四下侍奉的算上徐椒不过两三人,众人闻声纷纷谢恩。
徐椒稀里糊涂地跟着谢过恩典,又稀里糊涂要和众人去外间用膳,却听外头又有人来禀,说是韩夫人请陛下一道用膳。
如今韩夫人和在江夏时一样,住在内宫之中,甚至徐椒倒台后,和陈知盈一起管起了宫务。
萧葳没有抬头,只道:“朕昨日不是和阿姨说过,会晚一些去。”
来传话的内侍赶忙道:“夫人说不急,只是派臣来问问。若您能早些来更好,包家娘子和其他几位娘子也……”
徐椒正退出去,忽然听见包家娘子二字,心下一惊。
她这才明白陈知盈今日的所作所为。
诚然是陈知盈一贯体贴的风格,在众人面前展示贤良,但未尝不是真的示好于她。
合纵与连横。
韩夫人择选淑女以备掖庭,像包宜春这种世家女入宫,陈知盈未必不惶恐。
或许是未雨绸缪,又或许是为了自保,也或许是她也存了野心壮志。
只是——徐椒寥然一笑,她如今还有什么价值呢。
若是她天寿如常,她尚且能够蛰伏。可如今她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她还需要去周旋这些吗。
思及如此,萧葳的这顿御膳,徐椒吃起来味同嚼蜡,不过将辘辘的饥肠填饱。
“汝地的黄金鲤?”同食的宫人忽然惊讶道。
徐椒这才将目光落到那条做成跃龙门状的鲤鱼身上,黄金鲤为汝地之产,千里赴京,其间人力物力不知几何。
“说是陈刺史千里加急送来的。”
“陈刺史今次仗打得好,推过了黄河呢。”
徐椒的手忽然停住。
***
昭阳殿,青丝薄帐如云雾一般,陈知盈坐在里间,正抚过她手中的象牙篦子。
采萍将备好的茶水端了上来,有些不平道:“韩夫人今日治宴,居然不叫您。”
陈知盈声音略高了两分,斥责道:“采萍。”
采萍低下了头,嘴角却能挂上个茶壶。
陈知盈端起青瓷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韩夫人替陛下相看皇后,我不过是妾室,哪有妾室相看主母的道理。”
这话一说,采萍更加委屈,“韩夫人素来看中贵嫔娘子您,当年更是她力荐您主中馈,怎么今时······”
陈知盈神色并无不悦,她道:“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陛下不过是藩王,韩夫人又以假母自处,怎么会想要一个出身大家的媳妇呢。可如今陛下御极,韩夫人只要牵住陛下的心,即便是藩王本人都需要讨好她,几个世家女对她来说,不过尔尔。”
“贵嫔娘子,可您又为何去与那徐氏好处,她以往没少给咱们添堵。如今她失了势,还能有什么用呢。”
陈知盈冷笑一声,“失了势?且不说徐家的底蕴。你知她因何罪被贬?”
采萍忽然瞪大双眼,嗫嚅道:“不是说,大不敬吗。”
陈知盈问:“如何大不敬的?”
采萍摇摇头,确实细节无人知晓,只是骤然间的变故,谕令就传达下来。
“大家私下都在传,陛下借故是为了驱逐恭怀太子与徐家的势力。”
陈知盈冷意不减,涔涔道:“既如此,又何必留她在式乾殿。外朝常有朝为宰辅,暮为县令的情形,嫔妃又几时有过。嫔妃犯错,被贬这么多级,要么秘密处死,要么幽于掖庭,要么发配陵园,哪有留在天子跟前这么杵着的。”
采萍道:“怎么会……陛下分明不肯立她……”
陈知盈道:“陛下不肯立她,但也不肯她死。”
昭阳殿中一时沉默,陈知盈嘴角划过一丝苦笑,而后将杯中的茶水饮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