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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渡(5)

作者:一颗子弹 阅读记录

侯夫人魏锦棠阖上眼。她嫁到蒙恩侯府二十年了,人人都说这不是一门好亲。蒙恩侯陈信陈中孚,往上数三代,是陈国的亡国之君,在大军杀到眼前的时候才想起投降,据说极尽谄媚,惹得大周太祖发笑,才赏了他的子孙后代一个爵位。

这样的人家,在新朝,瞧着是什么都有,却也是什么都没有的。她父亲为了一个侯夫人的名号好听,也将她嫁了过来。

她就和这样的男人过了二十年。嫁妆银子流水一样填出去,为他打点花销。早几年捧着裕王爷,裕王爷倒了,又捧上惇王爷,乃至人家相交的道士,也巴巴地以老师的名号请进家里来。

「我一片忠心,只要有一个人把我这些话递到圣上前头,咱们家就不一样了,锦棠。到时候,我也领了要差,你也有一堆太太夫人围上来奉承,日子好着呢。」

这样的话她也听了二十年。本来,她随口附和就是了,可那道士开口,说她十三年前诞下了一个异瞳的女儿,能化解陈氏的祖宗业力。

陈信涎着脸,就还和哄她拿银子时一样的做派,对她说:

「锦棠,咱们是有这么一个女儿的。」

魏锦棠睁开眼,从溺水一般的回忆里拔出来。琼枝问:

「夫人,可是又头疼?我去寻些薄荷片来。」

她摆摆手。琼枝又说:「大小姐来了。」

陈端仪走进来,手上还有一盅汤。她轻手轻脚地行礼,问:

「母亲身上可好些了?」

魏锦棠点点头,问:「带的什么?」

「黄芪炖鸽子。是补气升阳的。」

琼枝退一步,端仪服侍她喝汤,一口一口用尽了,她才感觉心里暖和了一些。她握着端仪的手,说:「端识回来那天,我实在做得不好……」

陈端仪一惊,马上跪下说:「父母无过,您不可——」

「端仪。」

陈端仪抬起头,发现母亲哭了。她还没说完的孝道卡在嗓子里,可是不说这个,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深宅里的女儿,从小由奶娘带着长大,她对母亲从来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魏锦棠说:「你明天来,把她也带进来吧。」

陈端仪点头。她实在没见过母亲如此脆弱的模样,大多数时候,母亲端庄、淡漠,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可现在就好像她真的病了,病在府医也诊不出的地方。

小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陈端仪突然想。

她那样的人,大概会采取最简单的办法。比如——陈端仪站起身,有些生疏地将母亲揽入怀中。

「我带她来。妹妹在外头,性子也养得很好,您应该高兴才是……不要哭。」

屋里陷入了完全的安静。二十年来头一次,魏锦棠失声痛哭,泪水落在自己女儿的衣襟上。

第9章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不一样的是侯夫人终于肯见人了。小舟说,她之前是有些动了胎气,才闭门休养的。

我心有戚戚:「咱们把她气得这么狠么?」

「你当日说得很好。母亲是自己心里过不去,」小舟叹了一口气,「现在过去了。」

侯府里这些大人的事,我真是一件也搞不明白。我只能听小舟的,每天和她一同往侯夫人屋里问安去。

小舟真厉害,能教我读书写字,还能陪侯夫人弹琴绣花。我有些害怕侯夫人的屋子,柜子打得太大,窗子开得太小,进去总觉得阴森。可是小舟往那一坐,整个屋子就亮堂许多了。

我就不同了。我往那一坐,让教我礼仪的苏嬷嬷眼前一黑。

侯夫人说,苏嬷嬷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人了,专管公主起居的。她特意请回来,就是为了我能脱胎换骨,好参加不久之后的惇王妃生辰宴。

脱了三日,我的手心被苏嬷嬷的竹篾拍肿了。我问侯夫人:

「不去行不行?」

侯夫人的面色很复杂:「王妃娘娘亲自下帖子请的你。」

或许是意识到这种强硬的劝导对我没用,侯夫人又补充:「你学好了,就可以多出去转转,不也很好吗?」

确实是很好。侯府再大,我也待得厌烦了。于是我只好又给自己打打气,投入到和苏嬷嬷的缠斗中去。

另一边,我的文化课程也进行得如火如荼,都不必说别的,单看我学会了「如火如荼」这个大词,就很不一般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第一次看到雪。早上醒来,我发现外头大亮了,完全已经误了苏嬷嬷的早间功课。我从拔步床上蹦起来,头狠狠地撞到了立柱,还来不及痛,就喊:

「李嬷嬷!我迟了!」

李嬷嬷一脸慈爱地揭了帐子进来,说:「小姐,天还早着呢。这是下雪了。」

我一下子精神了,往外头跑。果然只要一点天光照下来,因为一切是白色的,就能把四方映得亮堂堂的。一片片檐瓦都隐没在天地里,侯府一下子延展开,变得无边无际,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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